勇者症候群

作者：彩月レイ

第一卷 始 怪物

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

轻之国度×天使动漫录入组

图源：Monkey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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修图：凪のあすから

他们与勇者不可能相互理解。

因为勇者是为拯救无辜的百姓而存在。

一回过神来，人到了陌生的地方──听来好像很糊涂，无奈事实就是如此。原本在池袋车站月台等车的少年只是眨个眼，就到了从没见过的地方。

「……咦？怎么回事？这里是什么地方？」

他对着第一次见到的风景东张西望。这里是座公园，位于游戏里常见的中世纪欧洲风格的城镇。晴朗的天空底下，能见到衣着朴素的人们来来去去。

面对这明显不是日本的超现实景象，少年愣愣张大了嘴巴。

整人游戏？

电视节目企划？

绑架？

他思考了各种可能性，但没有一个能解释眼前的状况，他忍不住纳闷。

整人的话太普通，电视节目又不可能选上自己，而如果是绑架，绑匪不在附近也很不合理，况且绑架自己根本得不到任何好处。

那么就是最后一个可能性了。

「……嗯，这是梦。」

真要说起来，这是唯一的可能性。自己恐怕是坐在电车上做梦之类的吧。虽然说不记得有搭上车，整个很莫名其妙，毕竟做梦就是这么一回事。

「好猛，这就是清醒梦吗？清醒梦里什么事都做得到是真的吗？」

少年环顾四周，仔细观察后发现比起中世纪欧洲，也很像熟悉的游戏世界。

「这个梦境好真实──喷泉的水也很凉。」

他往喷泉伸出手，冰冰凉凉的水打在手上，感觉很舒服。

喷泉的水池很干净，清楚照出自己的脸，那是张他自己也觉得平凡，随处可见的高中生脸孔。

「搞什么嘛，都在梦里了，怎么没有变帅一点。」

接着，他继续观察周围环境。这是一座广大的公园，后方邻接着一片茂密的森林。

好美，他不禁赞叹。

他走向那座耀眼的美丽森林，香气十分真实，实在不像是梦里的森林。

这香气真让人怀念──他心想着，伸手要碰触眼前的树叶时──

他的手碰到了一个柔软的物体。

「──嗯？」

那是个软绵绵的，像棉花糖的触感。

手上传来的触感真实到不像在梦里，至少这应该不是植物。

他提心吊胆地看了过去，一位有着深绿色秀发与银色瞳孔的少女就气呼呼地站在眼前。

他的手就放在那位少女丰满的──也就是胸部上面。

「……唔，这是梦──」

「你在做什么！」

「对不起！真的很抱歉！」

少年当场下跪。

「不是的这是意外，我以为在做梦，绝对不是故意的。」

「什么！？难道在梦里就可以乱摸别人胸部吗？」

「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！总之真的很对不起！」

「如果道歉可以了事，就不需要警察了吧！」

少女大呼小叫过后，叹了口气。

「……唉，我明白了，请把头抬起来。」

少女看见他死命道歉的模样，稍微笑了出来。

「真要说起来，我不是梦是现实，我就是来告诉你这件事的。」

「现实？」

他抬起头，现实这个词让他更混乱了。

「原来是现实，我以为在做梦，难道这果然是整人──」

「不对！就是那个啊，你还不懂吗？这是异世界转生。」

「异──异世界转生！？」

少年听见这个词，眼睛都亮了起来。

「真的有异世界转──怎么可能……」

他的眼神又瞬间转为黯淡。

「一般来说没有异世界也没有转生，这其实是梦境吧。」

「我就说不是梦了。你看那里。」

少女指向喷泉广场入口，城镇的方向。

他循着少女指的方向看去，那里什么也没有，只有行人在街上走来走去。

「？到底要我看──嗯？」

话说到一半，他注意到了。路上的行人在害怕着什么，每一个人都是脸色苍白，脚步匆忙。

「怎么回事？他们好像在害怕……」

「你看清楚一点，有不是人类的东西。」

少女要他看清楚，于是他眯起眼睛来观察街道，这才发现到处有黑色的物体。那东西的体型像小孩子，手上拿着疑似棍子的东西。

「有什么──哇啊！？」

他正观察时，有东西忽然从左边攻击他。那是个黑色身体，像是小鬼的怪物。

「这家伙是怎么搞的？」

「这就是证据！勇者大人！」

「什么！？」

遭到攻击的痛觉不是做梦──少年感受到这点，心想自己果真来到了异世界，虽然他一点也不想有这种真实感。

小鬼真正攻击的目标似乎不是少年，而是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插在腰间的「剑」。

「这──这些是什么东西？」

「那是哥布林，威胁这个世界的其中一种魔族！」

他这才发现，好几只哥布林出现在城镇入口。

街上人们纷纷惨叫着，四处窜逃。

「哥布林！？是真的哥布林！」

「有什么好佩服的！虽然弱，那可是威胁这个世界的魔族！」

「哦，『魔族』啊，我慢慢搞懂这是怎么一回事了。」

换句话说，少年是为打倒魔族受召唤来到此地。

「这事简单，打倒那东西就行了吧。」

「是，拜托你了！你现在因为有召唤特典，具备多种技能，那种程度的怪物应该难不倒你！」

「好，那就先来发动技能。」

少年将手伸向前方，他莫名知道发动技能的方式。

魔力（？）集中在掌心，他靠感觉知道可以提升魔力，再从手施放出去。

「满简单的嘛。技能，龙──」

叮铃，这时，有个声音响了起来。

「……嗯？」

因为用力把手伸出去的动作，腰间口袋里的东西发出了声响。

他纳闷着把手放进口袋里，拿出来一瞧，不由得感到诧异。

「兔子……？」

那是个兔子造型，随处可见的塑胶制钥匙圈。

东西放在自己的口袋里，他却一点印象也没有，只隐约记得那不是自己拿到的东西。

如果不是的话，自己怎么会有这个钥匙圈──他一时间感到混乱，但现在不是思考这种事的时候，于是他又把钥匙圈收进口袋里。

他再次看向眼前的哥布林，那是脱离现实的丑陋怪物，是自己（勇者）必须打倒的敌──

「──咦？」

哥布林的身影出现瞬间的晃动，就像杂讯一样。

虽然转眼就消失了，狂暴的哥布林的头还有手脚有一瞬间看起来就像是其他东西。少年觉得很不对劲，攻击动作跟着停了下来。

「……唉，那东西刚才──」

「你要发呆到什么时候？只不过是哥布林而已，拜托赶快收拾他们。」

在一旁观战的少女挡住视线，少年这才回过神来。他再看向哥布林时，先前的异状已不见纵影。

少女在傻住的他耳边低语着。

「好不容易来到理想中的世界，你不需要有任何顾忌。」

魅惑的声音逐渐扰乱少年的思绪。既然来到理想中的世界──

「这里不会有人伤害你，可以永远过着快乐的生活，没有必要继续待在之前那个地方吧。」

为鼓励混乱的他，《女神》拉起他的手。

「心想就能事成，想要的一切都能到手。那就是你的技能。说吧，你得到的力量。」

少年倾听自己的内心，自己终于得到的「力量」。

在脑中想像后，的确是浮现出各种意象。这是──火焰？外型是一条龙。也就是说──

「技能──龙炎发动！」

右手冒出龙型的火焰，他不由自主赞叹。

猛烈的火势横扫空气，轰向奔逃的哥布林──

···

「──攻势要来了！准备接受冲击！！」

同一时间，池袋车站。在某人的号令下，身穿野战服的少年少女散了开来。

有人靠着优异的体能，在接近的状态下退开。

有人抛下原本手中的枪，护住自己的身体退开。

有人以手上的刀为轴心，有如跳舞向后退开。

猛烈的火势横扫过他们退开后的空间，烧焦的气味强行刺入鼻腔。

巨大的龙型火焰高达数公尺，灭火俨然失去意义，而少年少女只是强忍着热气，抬起了头。

其中一位长相成熟的少年始终紧盯着火焰出现的地方，视线前方是刚过最后一班电车时间，无人的池袋车站山手线月台。

「……怪物。」

有个异形在那里。

异形头上长出两根触角，脸因为蒙着一层黑影看不见。双脚步行，乍看之下和普通人没两样，只是身长超过三公尺，身上有无数的突起物。

那明显是自然界不存在的生物，刚才使出火焰攻击的也是这个异形生物，而它正是少年少女要征讨的敌人。

长相成熟的少年没有让视线离开异形，朝无线耳机平静地说了起来。

「我这里没有问题……所有人回报状况。」

『是，队长，这里没事。』

『我也没事～虽然很热，但没有被击中。』

好几个人的声音传来回应，少年松了口气。从回应的语气听来，似乎也没有人受伤。

耳机另一头传来不太正经的声音。

『战士型还是一样这么强。』

『那个果然是战士型啊，可是气氛很像是魔导师型。』

『魔导师型没有这么强大的威力。没有棘手的能力，单纯只想用蛮力打倒对方，这是战士型的特征。』

『喔，那么今天可以打个过瘾了。』

别闹了，少年制止了那声音。

「虽然最后一班电车走了，这里毕竟是车站。就算人不多，最好是可以尽快解决。」

『开玩笑的啦，东你太死脑筋了。』

东这位少年听见那嗤笑般的轻浮嗓音，不耐烦地垂下了眼角。

最后一班电车离开的山手线月台上几乎空无一人，虽然可以看见零星几个没有生命迹象的人，但月台周围没有任何一个人接近，在内侧的则是非站务员也不是警察的几名少年少女。

「那家伙已经出现三十分钟，不能让灾害继续扩大。」

少年露出锐利的眼神说，他的背后有火焰在熊熊燃烧。那是刚才的怪物喷出的火焰。停靠在池袋车站的那节扭曲的车厢烧了起来，月台上的洒水器启动──在到处喷溅的水滴与热腾腾的空气里，他们只是冷冽地瞪着那个怪物。

此时烧毁月台，在那之前更是害死好几名乘客的怪物名为──

「《勇者》……」

【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！】

那就像昆虫摩擦翅膀发出来的骇人声响，听了令人寒毛直竖。少年瞪着从嘴巴──类似嘴巴的地方发出声音来的「那个东西」，同时朝无线耳机型的通讯器说了起来。

「没有时间了──最慢五分钟内解决。」

少年少女各自应和，在他的指挥下展开作战行动。

【叽咿咿咿！啊啊啊──嘎啊──】

「吵死了，说人话。」

东喃喃唾骂着。

异形动了起来。两根触角竖得笔直，后方疑似出现多个物体。

所有人提高警觉。「那个东西」彷佛卷着漩涡出现──那是水，空间里出现好几个直径达数公尺的水球。

球体一成形，随即如同所有人的料想，往前方射出去。所有人各自尽可能闪避，水球撞上月台后，冲毁反方向的铁轨。

水球威力相当强大，恐怕只是擦过就会造成重伤。

「警察还有三分钟就会赶到──必须在那之前收拾这家伙。」

怪物发出哭喊般的咆哮声，又再准备使出新一波的攻击。

「所有《勇者》基本上都不正常（作弊），不过有个唯一的弱点，只要攻击那里就解决了。」

『我知道，他们的心脏对吧。』

炮击声，随着活泼少女的话声传了出来。

几乎在此同时，怪物的侧头部遭到炮轰，东趁这时候流畅地拔出佩带在腰间的刀。耳机另一头传来少年的笑声。

『哈哈，你那玩意还是这么有看头。』

「啰嗦，你的还不是一样。」

那是把美丽──而且丑陋的刀。银色刀刃彷佛布满鲜血，栩栩如生。那些血不是像单纯溅到刀身上的血，看起来也像是一条条的血管。那把刀不是生物──但也确实不是人工制造的物品。

东闭起眼来，低声说着。

「『卵』在左前胸，刚好是人类心脏的位置。」

『OK。东距离比较近，就拜托──居然冲这么快。』

少年独自冲上前去，行动比所有人都还要迅速。他眼里映出明显不正常的怪物。

传入耳中的是心脏的跳动声。

那声音非常的吵。在他此时的耳中听来，那轻细的心跳声比任何噪音都还要响亮。那缥缈又强悍的声音，像是在强迫虚弱的心脏跳动。

他挥出刀，往怪物在稍远处的肉体准确斩下去，劈向──左前胸。

【嘎啊──啊啊啊啊！】

遭到斩击的怪物震惊地睁大双眼，动作像是在垂死挣扎。

「赶紧去死吧──在你杀了人之前。」

【谁──嘎、什么──】

怪物最后试图要说什么话时，他没有理会，直接把刀从怪物肉体抽了出来。不寻常的刀身前端刺着一个小小的球体，那东西就像生物般扭动。

少年往那个球形的心脏一脚踩下去，停止了心脏的动作。

异形的行动也在同一时间停了下来，身体缓缓往后倒。脸上的黑影散去，一瞬间露出稚气的脸庞，同时消失无踪。

那张脸是个平凡，随处可见的高中生。少年甚至连看也不看「他」一眼。

他憎恨而又漠不关心──彷佛本来就没有东西在那里。

人类与《勇者》不可能相互理解。

因为《勇者》是为消灭无辜的百姓而存在。

第一卷 一 勇者

『后勤小组报告──本日凌晨一点，池袋出现《勇者》，受害者七名，悉数为通勤乘客。影像记录已完成安全检查──开始共享。』

都内某处。在实验设施与工厂林立的工业区内，有栋建筑物。

那是栋单调而且宽敞的建筑物，上面只印了「歼灭军技术研究所」几个字。建筑物内部一般食堂设置的液晶萤幕里，播映出冰冷的机械声与影像。

影像里映出池袋车站月台，瓦砾与烧毁的地方冒出黑烟，几名工作人员正在进行善后处理。

『展开共享。如需申请详细情报的存取权限，请向将官以上──』

「哦，昨天的《勇者》战在池袋啊。」

食堂角落有两名少女围着一张小餐桌，正在观看影像。

她们都穿着白袍，面前摆着食堂菜单。其中一位有着翡翠色瞳孔的少女，懒洋洋地说着。

「辉夜前辈，快点决定好吗？午休都要结束了。」

「等一下啦，麻里！再一下、再一下就好……！」

在她的视线前方，有个少女正紧蹙着眉头，念念有词。

那是个留着一头亮丽的绯红色长发，有着淡紫色瞳孔，气质高雅的少女。食堂料理不符合她的气质，但是她的神情十分严肃，简直像在决定世界的命运。

「A餐还是B餐……B餐的热量高，但是我实在舍不得放弃这个炸猪排，可是A餐又是期间限定的的义大利面酱……特别餐的蛋包饭附沙拉也很有魅力……」

「好了吗？我要点啰？」

「麻里等一下！午餐可是左右一天动力的重大决定，而且只能选一个……不能那么轻易决定……！」

「明天和后天都可以吃，再说假日也得待在队舍，之后也吃得到。」

「别说那么让人伤心的事嘛麻里！！」

「是是是，我要点餐了。不好意思──」

啊啊！？少女轻叫了一声，连忙凝视菜单。

她的名字是筱原·辉夜，是隶属于这栋建筑物里「第二技术研究所」的中尉。

她的同伴江樱麻里是隶属于同一研究所的准尉，为辉夜的后辈。

冷清的食堂里，两人用着稍微迟来的午餐。虽然是一般食堂，采用的却是服务生来帮忙点餐的形式，空旷的食堂里只有麻里点餐的声音。

「我要这个……前辈呢？」

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A餐B餐加特别餐。」

「结果全部都点了……」

后辈傻眼地说。辉夜呵呵笑着，有些自豪。

「我这个人的原则是犹豫的时候全选再说，全选就不会后悔了。」

「前辈你还是这么欲望无穷呢。」

此外辉夜没有点半份而是实实在在的三人份，这对她来说是再正常不过了。

「反正那是前辈的问题，我管不着。你之前说要减肥，进行得怎么样了？我记得是半年后要瘦十公斤吧。」

「麻里，身为第二技研的研究员，我有话要说。」

辉夜的双眼发亮，啧啧挥着手指。

「我们生物进行不必要的减重简直是荒谬，动物摄取营养本来是为了生存，会想瘦下来的只有人类！我要恢复原本的──」

「是是，你每一次都这么说。」

麻里应道，连看都懒得看她了。

「可是这个解释不符合前辈的状况吧？动物有肌肉，但是前辈完全没有肌肉，不运动的话就只会继续增加。」

「嗯？等一下这话是什么──」

话还没说完，随着哔的通知声响起，影像也跟着切换。

食堂里液晶萤幕播放的是属于歼灭军的路口监视器影像，内容大多是《勇者》战的记录。

话说到一半的辉夜看过去时，播出了另一个角度的画面。

伪装成各种外型的监视器当中，有个装设在车站的电子布告栏──疑似是从上方摄影，画质粗糙的影像里，映出了几名少年少女。

「那些人是──」

「战斗兵科的人，他们还是那么强。」

所有人穿着蓝绿色的队服，尽管画质不佳，还是精准捕捉到了少年少女的身影。

他们在萤幕里有着骁勇善战的表现，尤其最前面的少年更是以压倒性的速度，与三公尺高的怪物周旋，看得出万夫莫敌的坚强实力。

「这个人……」麻里注意到了什么。

「这不是战斗兵科的名人吗？我看过他一次。」

「是吗？画质这么差，真亏你看得出来。」

辉夜看不清楚那些人的长相，况且她本身就对人类不同长相没什么兴趣──不过，少年左耳的银十字耳环吸引了她的注意。

看着看着，萤幕里的怪物喷出龙型的火焰。

「体型几乎和人类相同……空气中喷出火来？到底是什么构造……」

辉夜仔细观察着《勇者》的动作，漆黑的脸不管从哪个角度看，都像是蒙上一层黑影，无法辨识。

《勇者》从手上掷出水球，轰炸对向的铁轨与月台。光从声音与影像，就能感受到战况的激烈。

然而，辉夜有兴趣的只有《勇者》。

「火焰的接下来是水？什么都有可能呢……」

萤幕里的少年挥刀，摄影机完全跟不上他的动作。刀尖刺向《勇者》的心脏附近，接着《勇者》的身体倒了下去。

「啊……」

「啊什么啊，前辈你在看哪里啊？」

「当然是《勇者》啊。」

辉夜像是全身无力，瘫坐在食堂椅子上。

「那是战士型──攻击威力格外强大的《勇者》。从刚才那短短几秒钟，只看得出这一点……」

「战斗兵科的人很厉害吧？一击就打倒了那么巨大的《勇者》。」

「我根本没有注意战斗兵科。」

辉夜说到这里坐了起来。

「我有兴趣的只有《勇者》……像刚才的部队那种实力格外坚强的人，我是会多看两眼，但那也只不过是人类而已。」

「……前辈还是老样子。」

麻里调侃着。

「比起人类，你更在意《勇者》吗？」

「那当然。」辉夜严肃点头。「只要调查《勇者》，就能早点为这个局面找到解决的办法，结束战争，歼灭只是维持现状的行为罢了。」

这个局面指的当然是称为《勇者》的异形突然出现，威胁日常生活，如今这个国家的现状。

《勇者》──那是出现在距今三十年前，蹂躏人们的怪物总称。

从何而来，目的为何都不清楚，唯一只知道会突如其来出现，展开大规模破坏，脸部蒙上一层异常的黑影。

其他值得一提的还有两个特征。

「《勇者》是破坏周围环境，杀害大量人类的怪物，有很多人因此失去家人，麻里你也是吧？」

麻里点头。她看似开朗，但其实也是让《勇者》夺走家人的孤儿。

「从以前到现在发生过那么多悲剧，有那么多人变成孤儿，可是都没有人发现异状──」

没有人发现异状，辉夜沉声道出这个事实。

不管破坏再严重，大多数人因为看不见也就不会察觉有异。认知受到扭曲，当成是异常气象之类的其他现象。

辉夜徐徐看着自己的手机。

『池袋车站月台在深夜毁损，疑似发生电车相撞意外』手机里面出现这类与事实不符的新闻标题，而且刚才影片里的怪物连一张照片都没有。

在大众新闻媒体上，昨天深夜池袋车站发生的状况，成了电车的相撞意外。

单纯的电车相撞不会连对向月台也遭到破坏，然而就算再不自然，也不会有人联想到是怪物攻击。

「破坏再严重，大人也看不见，不会发现有哪里奇怪，这就是《勇者》。」

根据报告，过了青春期的大人看不见《勇者》，这是《勇者》的其中一个特征。

每个人的情况不同，不过一旦到了二十岁，就无法再经由电视之类的媒体辨识出勇者。因为看不见，不管看得见的小孩子再怎么坚称，也不会相信。

「不过，以前是看得见的吧？现在的那些大人。」

麻里显得很纳闷。

「本来看得见，一看不见就再也不相信，这种事有可能吗？」

「毕竟很少人目击过《勇者》出现的时候……在场的人也大多都死了──在歼灭军里的人应该还记得，不过因为大多数人都看不见，可能很多人以为是自己搞错了。」

三十年前应战《勇者》的那些人，也无法再看见《勇者》，《勇者》只存在他们的记忆里。

「前辈们也是一样，慢慢看不见《勇者》──看不见也就没办法研究，所以一个一个都辞职了。」

「……真哀伤。」

麻里垂下了头。

「不管再怎么努力再怎么尽力，有一天还是会完全看不见。我和前辈总有一天也都会看不见吧……」

「……对。」

这时，辉夜忽然屏住呼吸，像是在强忍情绪。

「……对，没错，麻里……！」

麻里抬头看向口气一下子变得强硬的辉夜，辉夜深紫色的瞳孔正闪耀着。

「看不见是无法抵抗的过程，再过三年，我也会……所以在那之前，我一定要完成那个研究……！」

「那个研究是……」

「之前我不是稍微提过吗？就是『反魂研究』啊。」

「啊啊，『反魂』是那个吧，我记得是把《勇者》──」

『──后勤小组通知。』

这时，机械声响起，打断了麻里的话。

『补充说明──已知《勇者》真实身分，立即显示个人情报。』

萤幕上映出一张少年纯真的脸。那明显不是军人，只是个与战斗无缘，一名再平常不过，穿着制服的少年。

『寺岛飒太，十六岁，就读附近高中的学生，在池袋车站跳下月台后，成为《勇──』

「……成为《勇者》。」

辉夜沉吟着，接过机械的声音。

《勇者》──那个丑陋又强悍的怪物，在这个国家攻击人类的怪物。

随处可见的高中生成了《勇者》──俨然已逐渐成为这个国家的「日常景象」。

辉夜明白这个事实，露出了坚决的眼神，继续说下去。

「所以我要研究让他们变回人类。」

辉夜说着，目光十分坚定。她夸口说要让《勇者》变回人类，坐在对面的麻里并不怎么惊讶。

《勇者》原本是人类，和辉夜还有麻里一样是人类──对知道《勇者》的人来说，这算是常识。

异常的怪物，《勇者》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特征，那就是──

──《勇者》本来是人类。

就算成了那副模样，就算杀了那么多人，就算大人看不见，他们原本都是人类。有监视器的影像与大量证词可供佐证，至少在未成年人──尤其在歼灭军之间，是众所皆知的事实。

只不过证词都是来自未成年人，再加上佐证不多，警察也就没有采信。歼灭军几乎都是暗藏着怒气，幸存下来的未成年人。

出现在池袋的《勇者》真实身分，是就读附近高中的学生。

跳下池袋车站月台后，成了《勇者》。

「那种怪物本来和我们一样都是人类──也就是说，我们或是自己重视的人说不定有一天也会变成那个样子，所以就算希望渺茫，我也要赌让他们恢复原状的可能性（返魂）。」

「前辈……」

「可惜这种想法是少数派就是了。」

辉夜笑着，专心吃起剩下的餐点。三人份的餐已经清空两人份，剩下一个是她最想吃的B餐。炸猪排堆成一座小山，简直是棒球社社员结束社团活动后大吃特吃的量。

辉夜轻松扫光三人份的餐点，完全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。

「……在军队里面，前辈的想法的确是少数派。」

麻里看着饱餐一顿的辉夜，平静地说了起来。

「不过，我喜欢这个想法。对变成《勇者》的人类来说，这将会是得救的希望。」

「麻里……！」

「虽然不愿意这么想，毕竟我也有可能变成勇者。」

麻里露出了哀伤的微笑。

「所以说，前辈，不管别人怎么说，我都……」

麻里说着忽然停了下来。

辉夜从炸猪排抬起头来，看见她哑然失色的模样。

「麻里？怎么了？」

「呃……」

麻里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，辉夜发现她正注视自己背后，于是慢条斯理转过头去。她有些好奇，究竟是什么东西让麻里如此惊讶──

「……咦？」

眼前是一位陌生的少女。

那是个有着樱粉色秀发，浅绿色瞳孔，个子高又男孩子气的美少女。她不只是五官端正，身材修长又苗条，说是舞台剧的男角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。辉夜面对这么一位美女，不自觉喃喃说着。

「你、你……是谁……？」

少女对着惊讶的辉夜微微一笑，把手抵在胸前，介绍起自己的身分。

「我是荒川·樱少尉，隶属战斗兵科。请问筱原·辉夜技术中尉是哪一位？」

麻里与辉夜愣了一下，同时指向辉夜。

名为樱的少女当场蹲下来，对上辉夜的视线。让翠绿色的清澈瞳孔这么盯着，辉夜感到莫名坐立不安。

「抱歉突然来访，技术中尉。」

「咦？啊，不会……」

平静而且充满自信，足以让对方忐忑不安的声音。

「请问可以打扰您用餐吗？」

「可、可以，没关系……你说话不用这么恭敬，反正……反正我们的部门也不一样。」

「……是吗？你不在意就好，其实我很不会表现出那种毕恭毕敬的态度。」

少尉爽朗说着，站了起来。

只是这么一个小动作也显得落落大方，辉夜不禁愕然。她从来没有遇过这种人。

「战斗兵科的少尉为什么……」

她这么一问，少尉露出了纳闷的神情。

「奇怪？你没听说吗？下个月的人事异动。」

「人事异动？」

这话出乎辉夜的意料，她稍微眯起眼来。

「我没听说。请问是什么事？」

「你果然没听说……」这么笑着的她，看起来不像是人事局的员工。愈来愈显得可疑的少女苦笑着说：

「人事命令没有收到回覆，我就觉得奇怪，毕竟实在不可能两个星期的时间都无声无息。」

「两个星期……？」

「对，人事命令在两星期前就下达了。下个月，也就是从明天起──」

就在这个时候，原本安静的食堂变得有些吵闹。人不知为何多了起来，辉夜、麻里和樱都往那里看了过去。

「怎么回事？忽然吵成这个样子。」

「哦，另一间食堂客满，大家就到这里来了。」

这阵吵闹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。相较于马上失去兴趣的辉夜与麻里，只有樱不知道为什么显得很诧异。

「真难得，那家伙怎么会在这里。」

那家伙指的是谁？辉夜与麻里的疑问很快就获得解答。

人群中出现一位少年，特征是戴着银十字的耳环。

无光暗夜般的灰色瞳孔里闪烁着赤红色的火焰，发色是光亮的冰银色，左耳戴着十字造型的暗银色耳环，唯有这一点让人感到异样。

那是在影像里看过的脸──辉夜愣愣想着。藏在低画质底下的那张脸，在对人类没兴趣的辉夜看来也相当俊俏。

樱盛气凌人地笑了起来。

「东，结果你也来啦。反正迟早要来，你跟我一起来就好啦。」

「东……！？」

麻里难掩惊诧。东。

这么说来，麻里好像说过那个人很有名，辉夜心想。她这个人对于不重要的事情马上就会忘记，所以不记得这件事。

「咦？前辈，难不成你要调到那里吗？」

「那里？」

「前辈，你要对人类多一点兴趣啦！说到东，就是那个──」

这时少年──名为东的那个人，走到了辉夜她们这一桌来。

就近一瞧，可以清楚看见他的表情。他整体呈现出静谧的气氛，只是在那样的气氛背后，好像有什么燃起了烈焰，他给人这样的印象。他是个整体散出发成熟氛围的少年，不悦的眼神令人印象深刻。

当事人东完全无视辉夜，朝樱说了起来。

「樱，你在这里做什么？」

「我是为了职务调动的通知来的。你才稀奇吧，居然会来技研。」

「我也是为了人事异动的通知来的。」

他说着扬起嘴角，露出明显是瞧不起人的恶毒表情。

「不好意思，我要撤销人事命令。」

不同于脸上表情，他的语气相当冷漠。

「我们队上已经有足够人力，研究所现在调人来也没有用处，只会扯后腿而已。」

「唉……」

听见这令人不快的说词，辉夜不由自主沉下了脸。

东强悍地看着辉夜，有一瞬间──东的眼里似乎露出了无比厌恶的目光，就像在花圃发现结网的蜘蛛。

面对嫌弃的粗鲁视线，辉夜再也按捺不住脾气。

「不好意思──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东突如其来的厉声质问，问得辉夜不知所措。

「什么为什么……」

「你这家伙为什么在这里。」

「啥？」

第一次见面就这么失礼，怪不得辉夜的额头冒出青筋。

「跑到技研来的是你吧！而且第一次见面就叫人这家伙──」

「好啦好啦，中尉，别生气。」

樱的语气就像在安抚小孩子。

「东，中尉说得没错，对要到我们这里来的人这么没礼貌……」

「没关系反正我不会过去。」辉夜闹起了脾气，东斜眼看着她，没有出声。

「东，我知道你讨厌技研，可是为什么要把话说得这么狠？一点也不像你。」

「……对不起。」

东只是咕哝了一声，樱对着他刻意叹了口气。

「对不起喔，中尉，他这个人根底不坏。」

「……根底再怎么好，要是叶子和花都腐烂了，那等于根也是坏的。」

辉夜站起来与东对峙。她瞪着高自己一颗头的东，一点也不胆怯。

「第一次见面就叫人『这家伙』，质疑『为什么在这里』，你不觉得很没礼貌吗？」

「……」

目光交会。辉夜高贵的紫色瞳孔，对上东大尉燃烧的灰色瞳孔。

两人互瞪了数秒，就在东的眼里流露出五味杂陈的情绪时──

「等！等一下。」

麻里猛地站了起来。

「你、你们队上要补充人力……而且还是从技研调过去，这是怎么一回事！？你们可是《勇者》的──」

「你先别说话，麻里。」

辉夜不知道麻里有什么话想说，但是她也有自己的主张。

「你们说得好像已经确定了，可是我什么都没听说，甚至是第一次知道有职务调动这件事……」

她无法接受擅自决定的人事异动，因为她有需要完成的工作。

「而且我才要拒绝调职，我在技研有事要做。」

「有事要做？什么事？」

东回应的眼神十分严厉。

「比命令还要重要吗？」

「……对，非常重要。」

辉夜没有时间磨蹭，再过不了几年，她就看不见《勇者》了。

现在不是为了非自愿调职烦心的时候。

「我懂了。不过，听说这件事已经经过技研所长的同意。」

辉夜听着东有些高傲的发言，蹙起了眉头。

「同意……什么时候的事？」

「就是人事命令下来的时候，『中尉可以过去。』我是这么听说的。」

辉夜与麻里面面相觑，当然她们都没听说过这件事。

所长是论证《勇者》本来是人类，研究出能有效对抗武器的天才，但是除了自己的兴趣，对其他事默不关心。所长居然忘记部下要调职，而且一忘就是两个星期之久。

辉夜尴尬地把头转开。

「那个──所长给各位添麻烦了……那个人很自我中心……」

辉夜上司的第二技研所长相当有名，只是是恶名昭彰。

「不、不过，从结论来说我也反对。」

辉夜转过身来，话锋一转提出抗议。

「也不是说当作没这回事，毕竟我本来就不知道。况且你们那里的队长也不赞成，这次就──」

「等一下！」

麻里打断了她的话。

「前辈过来一下！」她把辉夜强拉到角落，急躁地低声说了起来。

「前辈，你不记得和所长之前说过的话了吗？战斗兵科的特别小组！」

「什么？战斗兵科？」

「前辈不是也说很有兴趣──就六年前那件事啊！」

「六年前……？」

辉夜思考了一下，终于想了起来。

对辉夜，不，对歼灭军来说，提到六年前就只有一件事。

六年前──千叶出现一位《勇者》，瞬间摧毁了整个县。那个《勇者》出现随后发生大爆炸，暴风与冲击威力几乎灭绝千叶县北部及周围居民。

看不见的大人们把这场悲剧当成是「陨石坠落」。

「难不成是六年前那次破坏的……？」

「就是！将在那场大破坏中幸存下来的少年少女召集起来组成的特别小组，通称『卡戎』……！」

然而在那场大破坏中，有些人尽管身处在爆炸威力的影响范围内，却例外毫发无伤存活了下来。

以保护的名义进行监视，并且训练他们组成部队，就是「《勇者》歼灭军战斗兵科特别小组」，通称卡戎。卡戎在古希腊语是「美」的意思，是为讽刺他们这些从《勇者》的破坏侥幸逃过一劫的人而取的队名。

为什么只有他们从《勇者》的破坏中幸存──原因至今尚未厘清。无知煽动了不安与恐惧，他们现在是『重点监视对象』。

所谓的重点监视对象，在组织内部等同于实质意义的最后通牒。一旦有什么状况可以立即处死，处在随时有生命危险的状态。

「……他们为什么需要补充人力……」

「不知道！不过可以确定的是，这是相当特殊的情况。尤其偏偏是从技研──」

「唉。」东的人影冒了出来。「我不知道你们在嚼什么舌根，不管你有什么想法，这是上层的命令，你得马上来报到。」

「……好。我是无所谓。」

辉夜为保护麻里，挡在东的面前。

「可是为什么要从技研调人过去？技研是研究拯救《勇者》的地方，和你们的理念应该是互相排斥。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这是上层的决定，东说得像是根本不在乎。

「况且──我也不想和一天到晚分解《勇者》进行研究的疯子扯上关系。」

辉夜的眉头猛颤了一下，这种说法明显带有恶意。

「再说你们也是军人吧，如果有闲工夫因为兴趣或是好奇做这种事，不如拿起武器来战斗。《勇者》那种东西打倒就好了，你们不这么觉得吗？」

「……那么做是一条没有保障的险路。」

她有不能退让的底线。

「如果出现你们打倒不了的《勇者》呢？万一出现像六年前那样应付不来的《勇者》怎么办？况且你们再过几年就看不见了，在那之前得思考出除了打倒以外，根本的解决方法。」

这次换东沉默了下来。他大概也想到了这样的风险。

「而且……他们本来的确是人类，最后却要以怪物的模样死去，那样不是太哀伤了吗？」

因为对方一样是人类。

「我们的研究不是出于兴趣或是好奇，理念和你们一样。」

「……《勇者》不过是是杀人的怪物罢了。」

「看来我们的意见相左。《勇者》本来是人类是铁打的事实，所以──」

「慢着慢着。」樱出面缓颊，一脸伤脑筋的样子。「大家以后就是队友了，不要吵架。东你说得太过分了，筱原中尉也别那么呛。」

啧，东用力啐了一声。辉夜也气呼呼地甩开了头。

在这简短的交谈里，他们明白了对方根本没办法沟通。辉夜无法理解东他们的偏激思想，东也无法理解辉夜的想法。

「说的也是，现在跟你吵也没用，完全是浪费时间──」

冷酷的少年在内心的怒火爆发前，决定离开现场。

「不过你听清楚了，下次再见面时我们就是上司与属下的关系，我会让你后悔今天说过的话。」

「哦，大白天的光明正大进行职权骚扰吗？你才是好好期待人事局通知吧。」

「没有人事局这个靠山的话，你就不敢说话了吗？你要是有什么意见，可以直接来找我。」

「你们两个，」樱显得很苦恼，「又不是小孩子了。」

「这话你跟那个技研的讲。」

东正要离开时，「等一下。」辉夜叫住了他。

「我还没问你的名字。」

「战斗兵科特别小组『卡戎』队长东·悠里，阶级是大尉。」

东像是打从内心感到厌烦，这么告知之后，嘴角扬起了讥讽笑意。

「反正期间不会太长，还请多指教，筱原·辉夜技术中尉。」

一－二

『──哎呀，真是抱歉啊辉夜，我完全疏忽了。』

「拜托别忘记属下的人事异动……」

『我不是忘记，是不记得。刚好我这里的研究进入最后阶段，没有多余的心力。』

接到人事命令的隔天早上，辉夜站在技术兵科的军营前。

她在等人。她站着和自己的上司讲电话，上司──也就是所长，年仅十六岁就晋升上位的天才。

「所长的研究是开发对付勇者的生物武器吧？那不是终止了吗？」

『不是终止，是冷藏。冷藏的实验只要换个名称和名义，随时可以重启研究。』

「所长一点也没变……」

毕竟这个人可是擅自挖出了二十五年前冷藏的非人道研究。

「……不过也就因为那种惨无人道的行为，现在歼灭军才有对抗的手段，得感谢才是。」

『我无法赞成把那说成是惨无人道──』

所长清亮的嗓音嗤笑着。

『从神话命名的「克洛诺斯」，是为能更有效率消灭《勇者》的生物武器。从《勇者》采集细胞制作而成的活武器，不只一次阻止了人类的败北。』

克洛诺斯是由《勇者》尸体制造出来的武器。研究遭到冷藏，但是研究成果制成的武器至今仍在使用。这些武器有刀或枪械等不同的外型，为杀死《勇者》提供巨大贡献。

『那毕竟是二十五年前的研究，在当时是相当优秀的技术与创意，可惜只是初期研究，没有解决反动的问题。』

又来了。辉夜闭起双眼，像是不想再听下去。

克洛诺斯是活武器，也是特殊的武器。据说因为是由《勇者》制成，每一个武器都有意志存在。

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推论，那是因为克洛诺斯会选择使用者。普通人使用的话，不时会出现反动──比如说一挥刀就断指，一开枪就因为反动轰断整条手臂。研究因此遭到冷藏，不过克洛诺斯为现今使用的武器，也就是有使用者。

『所以我为了解决反动这个问题──』

「好了好了，我知道了所长。」

她硬是打断对方的话。

「重点是人事异动，您怎么会答应？所长也知道我的研究吧。」

『研究经费不足，抱歉。』

「经费。」

『上面的人对我说──要我努力推广技研的知识与技术。』

所长可爱的声音发出了格格不入的毒辣语气。

技研不该独占知识，上层似乎是这样的想法。

虽然有道理，实在是给人找麻烦。

『我也不想这么做，不过还是把你推荐出去了。而且对方答应会多编一些预算给我们，算是一石二鸟吧？』

「……所长，您卖了我吗？」

『别说卖这么难听，我只是做为增加预算的代价，同意人事调动而已。』

「那跟卖有什么不一样？」

所长一句话也没说。

「还有──您的目的不只是研究经费吧？毕竟『卡戎』是唯一使用克洛诺斯不会出现反动的部队，那才是您真正的目的吧？」

卡戎其中一个广为人知的特征，那就是可以使用特殊生物武器克洛诺斯而不会出现反动，因此轻松得到了最强的封号。

研究克洛诺斯的所长自然是极感兴趣，大概是要她去深入打探吧。

「就因为自己不想去……」

『总而言之。』

所长露骨地转移话题。

『你就当成是实地考察，好好钻研。能就近观察《勇者》，对你的研究也有帮助──辉夜，加油。』

「等一下所长──！」

电话挂断了。

对方擅自挂断电话，辉夜叹了口气。

「受不了……所长就会自作主张。」

她瞪着手机说。

「再说高层顶多也只有二十岁吧，年纪根本没差多少。」

歼灭军实战部队下至十二岁上至二十岁，是超年轻的组织。

由于过去隶属的那些大人的努力，尽管不为世人所知，组织的存续与资金依然能受到保障，只是非常不稳定。虽然姑且算是军队，阶级却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。

（而且这里的人大多是家人遭《勇者》杀害的孤儿──）

世人以为歼灭军是大型的孤儿院，再加上附设学校，他们乍看之下就是「普通」的小孩子。

不过，他们说到底就是小孩子的集团。

而且对象是社会支柱的「大人」看不见的敌人，经营状况十分吃紧。

「……再这样下去真的好吗？」

必须要想个办法。大人们不知道的怪物在大开杀戒，不能每次都是见机行事。

战斗兵科不理解这一点。辉夜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去那个地方，不禁大叹一口气。

「是说等这么久也没看到人来，真的在这里就行了吗？都过三十分钟了。」

所长表示派了人到技术兵科的宿舍来接她，会合时间是早上九点，这时都九点半了。

「早就过了约好的时间，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──」

「──啊，抱歉抱歉，我来晚了。」

手机另一头传来女性凛然的声音，吓得辉夜抬起头来。

她急忙收起手机。发梢染成浅绿色，男孩子气的美女正活泼笑着等她。

「我从第二技研所长那里听说了。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三十分钟，你还真早到。」

「……三十分钟？」

「约定的时间是十点对吧？以所长的属下来说算很准时──难道因为是那个人的属下才这么准时的吗？」

所长似乎搞错了会合时间。幸好自己不是晚到的那一个，辉夜暗自庆幸。

「唔，你是技术研究所的筱原·辉夜中尉吧？我是『卡戎』的后方支援部队长未来·由美，阶级是少佐，请多指教。」

「请多指教……那个──」

她的个性就是直话直说。

「恕我失礼……你成年了吧？」

「对，我今年二十一岁。」

她直言不讳，辉夜感到了疑惑。二十一岁照理来说早就看不见《勇者》了。为什么你还在这里──这句话她说不出口，这时未来少佐像是误会了什么，忽然露出促狭的眼神来。

「哈哈，难不成你觉得我的年纪应该更大吗？」

「咦！？我没有那么想……」

「哈哈，开玩笑的啦。」

未来少佐笑得十分坦率。

「不过，我没有觉得反感喔。外表年纪大，表示经历过各种悲欢离合。」

未来少佐回答得相当平静，辉夜不禁愕然。

「不……我只是在想，你看不见《勇者》了吧……」

「啊啊──大家都是这种反应。不过我没什么特别的，我也看不见。」

「看不见……」

「我因为看不见，没有直接参与战斗，不过还是有做得到的事吧？」

成年的她看不见《勇者》的身影，看着《勇者》出现的影像也什么都看不到，但因为她还留有记忆，于是改为实战部队卡戎提供后方支援。

「我们也有人深入政府或是议会，像我这种人有很多喔。」

「是──原来是这样啊。」

少佐爽朗笑着，露出保护者的表情。辉夜的表情也跟着放松了下来。

由于人事异动，未来少佐负责带领辉夜到战斗兵科的军营。她坐上车身不高的自用车驾驶座，快活地说了起来。

「必要的行政手续都完成了，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会有你需要的文件与情报。」

「谢谢。还有，抱歉所长给各位添麻烦了……」

「啊啊，没关系。我们认识很久，我已经习惯那家伙的无法无天了。」

未来摆了摆手，手上有几道疤痕。她服役时或许也是身经百战，辉夜暗自想着。

「对了，中尉。说到所长。」

未来的语气没变，敲着方向盘说。

「这次的人事异动没经过你的同意，你能接受吗？」

她稍微蹙起眉头，悄悄往旁边一瞧，发现未来少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
「你的职务……算是提供技术。」

「提供技术──的确是这样。」

「你调去的是军方重点监视对象所在的地方，他们的战斗天分比一般人高，只是对《勇者》的愤怒与憎恨也很强烈。你不会被他们的恨意吞没吗？」

未来少佐的语气里听不出谴责，只是在进行确认。

「第二技研所长跟我算是孽缘，我很清楚那家伙有多乱来。所以我也知道中尉这次的调动，其实是为了争取经费。」

「是……」

「老实说，我不认同这种行为，好像把你卖掉一样。你要是不愿意的话，我可以去找那家伙理论，需要吗？」

未来少佐的语气轻柔，也没有要逼她辞退的不良居心。

「那里是前线基地，你这个研究者没有必要逼自己过去。你在做什么研究对吧？」

「对──」

辉夜沉吟着，在副驾驶座盘起了手。

这提议很有道理。辉夜在进行让《勇者》变回人类的研究，时间有限，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到不相关的部门，再加上队长又是那种个性。

不过，这在某种意义上或许也是个机会，辉夜转念想着。

「少佐，这次的调职对我也有好处。」

她说着，视线转到了别的地方，表情像是谈起往日的回忆。

「《勇者》还有许多不明朗的地方，可是能直接面对《勇者》的机会实在很少。听说『卡戎』和其他部队不一样，这让我可以就近进行实──进行观察，对我来说是求之不得的理想环境。」

「这样啊──嗯？你刚才是不是说了实验？」

「好像有说又好像没说。」

其实是说了。

「总之，我没有不想过去，虽然那个队长讨人──我们意见不合，但我也想亲眼见识《勇者》。」

未来少佐听见她这么说，显得很纳闷。

「……唔，听说你的家人也遭到《勇者》杀害……」

「？是啊？」

父母的确是在她小时候遭到《勇者》杀害，她不懂为什么现在提到这个话题。

面对愣住的辉夜，未来少佐有些错愕地笑了。

「真是奇妙的孩子，你不恨《勇者》吗？」

「恨──我还好……没什么感觉。」

脑中忽然出浮现当时的光景。

绝望与沉痛的声音，以及──他的背影。那个成为丑陋怪物的他。

辉夜摇摇头，甩开脑中的画面。

「不过，现在这套杀死《勇者》的方法迟早会遇上瓶颈，因为万一出现超过能力范围的个体，这套方法就会显得漏洞百出。在那种情况发生前找出其他方法，对应付《勇者》也有帮助。」

「……我懂了。」

未来少佐不知何故轻轻笑着，双手重新握住方向盘。

「没想到所长（那家伙）这么深藏不露。筱原中尉，你这次的调职也许是正确的决定。」

「嗄？什么意思？」

「事情好像会很有趣的意思！」

少佐双手拍了下方向盘，像是要赶走沉闷的气氛。

「──那么时间不多，差不多可以出发了吧？」

「是。」

在苦笑的辉夜身旁，未来踩下油门，接着将全身重量──

「……为什么要把油门踩到底──啊啊啊啊啊啊！」

辉夜的惨叫声就这么响了一整路。

···

千叶县某处。战斗兵科队舍大多建在因为《勇者》肆虐而荒废的地方，战斗兵科特别小组──「卡戎」的队舍就位于过去的船桥市。

那是遭到燃烧、融解、沉没并且毁灭、寸草不生的街道。由于强大的《勇者》大肆破坏，导致数万人死亡的六年前那起事件过后，至今尚无重建计画。

车子就在这地方停了下来。

辉夜得到下车的指示，但是下车的只有她一个人，未来留在车上。

她一手放在方向盘上，从驾驶座窗户伸出手来，往队舍的方向指去。

「那栋建筑物最前面的那扇门。以后就用通讯的方式联系，再联络啰。」

「啊──是，请多关照。」

辉夜背对轰隆离去的车子引擎声，抬头看向眼前的队舍。

卡戎的队舍有三层楼高，注重便于行动与居住环境，是栋近代风格的砖瓦建筑物。

这栋建筑物本来似乎是公寓，门口只有一个，装设高级玻璃门，以十来岁的少年少女来说算是破格待遇。

千叶县北部已成人类无法居住的荒地，不过这里好像还过得去。这里有人类生存所需的水与空气，不成问题的通讯环境，而且还有可供十几个人生活的充足电力。

辉夜推开沉甸甸的门扉把手，心里这么想着。队舍外观虽然体面，有十几个人生活在这里，周边设施实在太煞风景了。

「……『卡戎』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呢。」

卡戎。击杀《勇者》的精锐部队，六年前那场大破坏的幸存者。

全体队员都是特别训练来猎杀《勇者》的战士，而且也是唯一有正确使用『武器』权利的部队。

「昨天见到了两个，一个是那个叫樱的女生，还有那个蛮横的家伙……」

一想到昨天见到的那位高傲的队长，她心里就有气。

「受不了，未免太瞧不起人了。」

队员聚集的集会室在三楼，辉夜在车里是这么听说的。

三楼只有一间大房间。门口没有门铃，既然没人出来迎接，就只能自己进去了。

需要联络对方吗？辉夜闪过这个念头。

她事先问到了樱这位少女的电话号码。

「算了……不用联络吧，他们应该知道我要过来。」

她直接在门上敲了两下，一会儿过后，传来了往这里走来的脚步声。

辉夜不由自主挺直身体，这是最紧张的一刻。

喀嚓，门开了──站在那里的人既不是东也不是樱。

那是个留着及腰的美丽黑发，有着像猫一样的红色瞳孔，给人华丽印象的少女。她看见辉夜，脸上显得很吃惊。

「……难不成你是筱原·辉夜技术中尉吗？」

「对，我是从今天起调来这里的筱原·辉夜，请多指──」

「原来是今天啊？」

对方懒洋洋的声音像是觉得很麻烦。

「我都忘了，抱歉抱歉。」

「忘了……」

她的说话方式实在没有军人的样子，更像个态度差的太妹。

辉夜稍微蹙起眉来，单纯觉得对方很失礼。

「这里是『卡戎』的主要基地没错吗？人事命令是正式下达的，而且也有告知调职日期是今天。」

「我没听说。你怎么不和东一起来麻烦死了。」

「嗄……？」

继东之后，又出现一个讨人厌的家伙。

「我说──」

「──筱原·辉夜中尉吗？」

平静的声音从背后袭来，打断她的话。

她转过头去，那是昨天见过的脸，东·悠里大尉。

冰银色的头发，彷佛黑暗凝聚的黯淡瞳孔，不健康的苍白肤色，好像随时都会死去。

东看向杵在原地的辉夜，不耐烦地眯起眼来。

「技研居然特地跑到这里来，真是怪人……」

「……感谢你的称赞，大尉。」

「这不是称赞。我从第二技研那里听说你的研究了。」

东大尉眯起眼睛。

「技研除了正在进行的开发计画，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研究。反魂研究──是叫这名字吗？」

辉夜睁大了双眼。

他只花一个晚上就查到了吗？辉夜不禁钦佩。

「你听清楚了，《勇者》本来的确是人类，不过那是『本来』，我无法接受让他们恢复的想法。」

他的神情凝重。

「《勇者》与人类不可能互相理解，就像生者与死者也不可能。」

「……所以是『反魂』啊，大尉。让死者复活为生者──这是我的使命。再说，我无意干涉各位的做法，也不会强制你们改变思想，不需要那么提防。」

辉夜最讨厌在无谓的事情上浪费时间。

「我们最好是保持适当距离，大尉。」

「好吧……那就算了。」

东像是不知道要看向哪里，视线无意义地忽左忽右飘移。辉夜从他的反应注意到，自己似乎破坏了他的企图。

「不好意思，大尉，难道你本来想羞辱我吗？大家从以前就老说我不懂看脸色。」

「你是故意这么说的吧……」

东大尉狠狠瞪着她。气氛十分紧绷。

技术中尉──后方传来呼唤声。

她回过头去，看见樱色短发的少女，樱正尴尬笑着。

「对不起，东就是这副德行，不用放在心上。」

「……噢。」

自己得成熟点──辉夜心想。

对方毕竟是战斗兵科，今天这种场面以后只会有增无减，每一次都这么顶撞的话简直没完没了。

辉夜嫣然一笑，伸出右手，摆出要与对方握手的姿势。

「虽然我们立场不同，志向是一样的。我希望可以尽量减少争执，今后还请多指教，东大──」

「哼。」

对方用鼻子嗤笑着。

面对那鄙视的表情，辉夜的笑容顿时僵硬。他斜着眼，侮辱与厌恶直接写在脸上。

东似乎没有注意到辉夜的反应，盛气凌人地说。

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，那好吧。请多指教啊，中尉。」

东没有握住她伸出的手，连看也不看她一眼，就兀自走开了。

现场只留下挂着礼貌性笑容，暗自发怒的辉夜。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……呃，技术中尉？你还好吗？」

「告诉我……！」

那魄力十足的语气，吓得樱色少女全身哆嗦。

「东大尉──不对，那个恶魔大尉最讨厌什么……拜托全部告诉我……！」

在场的人听见恶魔大尉这称号，议论纷纷了起来。

过没多久，樱笑了出来。

爽朗的笑声响遍室内。

「恶魔大尉真是有趣的称呼。」

室内气氛稍微缓和了下来，樱带着笑容又继续说下去。

「他对机械没辙，你可以记住这一点。」

对机械没辙，这下得到了一个有利资讯──辉夜邪笑着。

樱也不知道有没有发现她的表情，这么说着。

「欢迎来到『卡戎』，中尉。」

一－三

卡戎是一支战队，但实际人数并不多。

包括东在内约有十来个人，尽管是小队等级，待遇却与战队无异。因为不论是战力还是处理能力，都相当于其他数十个人以上的战队。

（从六年前的事件幸存下来的人才──）

而且，他们能使用「克洛诺斯」，精彩的战斗场面在她脑中依然留有鲜明的记忆。

（他们为什么能存活下来，没有人知道原因，如果能解开这一点──）

「辉夜，你有没有在听啊？」

她赫然转过头去，看见樱困扰的表情，这才回过神来。

「不、不好意思，讲到哪里了？」

「真是的。我说卡戎因为成员少，你可能不会一直待在基地。」

「啊──对了，刚才讲到我的工作内容。」

在卡戎会找她说话的只有这位少女，她似乎本来就很会照顾人。

「我也要到前线的意思吗？」

「有这个可能。偶尔出现真的很不妙的家伙时，需要全体出动。虽然说那种事应该不会发生，你可以放心。」

辉夜与两名少女同住一室。

其中一位是樱，另一位是一开始见到的懒散太妹，也就是浅治·小雪少尉。

『嗄？我绝对不要跟这种老古板住在一起。』她劈头就这么说，辉夜也不太喜欢她。

「辉夜，那一大叠是什么？」

「嗯？哦，你说这个啊，这是放在二楼资料室的卡戎战斗记录。」

「分析结果？」

「对。以往的战斗时间、《勇者》的特征还有心脏位置，我打算整理这些资料，进行倾向分析。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都是纸本，之后我会再转成电子档。」

「……为什么要这么做？」

樱显得很纳闷。

「事情都结束了，调查有什么意义，反正又没帮助……」

「不不，没有这回事。」

辉夜惊讶地转头看向樱，她不敢相信樱会这么说。

「《勇者》还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，共通点也只有本来是人类，还有脸上蒙着黑影，不过只要调查，应该能有更多的瞭解。尤其这里是前线，可以得到各种最新资料，不用可惜。」

「什么……？」

樱像是听不懂她的意思，眼神转到了别的地方去。

「我们不怎么在意过去的事。那些家伙要是脸上没有那团黑影，根本就没有共通点，而且能力和体型也没有规则可循，我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意义。」

「嗯……不过还是可以知道是什么类型吧，说不定能找出其他弱点。」

是吗？樱似乎还是无法接受她的说法。

原来他们是这样的想法，辉夜差点没昏倒。她总算明白这些资料如此贵重，却没有按照时间顺序归档，只是随便乱放的理由。

（是说负责管理的未来少佐在做什么！？战斗记录不用提交的吗！？）

技研至少有每天提出报告的义务。

（对了，少佐看不见，提出记录也没有意义。）

所以这个责任该算在东身上，辉夜暗忖。

（遗失的资料恐怕不少，照这样子看来也不知道有没有正确纪录……我以为可以从《勇者》过去的记录得到稍微深入的瞭解，可是这些……）

喀嚓，房门在这时打开了。看过去发现站在门前的是小雪，也就是浅治·小雪少尉。

她不知道为什么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，樱和她说起了话来。

「小雪，欢迎回──哇噗！」

「樱！累死我了！」

「小雪……好重……！」

扑上前去的小雪发牢骚说哪有重，从樱身上退开。美丽的黑发轻抚过樱的脸颊。

辉夜不知道该怎么和与樱同寝室的小雪相处。她的外表是清秀的黑发美少女，言行却有些咄咄逼人，和辉夜处不来。她的好恶分明，而辉夜在她心中大概是归类为「讨厌」的那一边。

「哦对，筱原也在，辛苦啦。」

她的语气冷漠，显然并不真的有心慰劳辉夜，只是随口敷衍。

「虽然说你看来也没有做什么辛苦的事就是了。」

辉夜决定假装没听见她这句话。

「你去哪里了？小雪。」

「和龙胆还有东打扑克牌。」

扑克牌大概不是指抽鬼牌之类的玩乐，辉夜心想。

「筱原，那是在做什么？」

小雪注意到辉夜那叠纸。

「唔，这是过去的战斗记录。这些比较接近随手写下来的笔记，我会在转成电子档后进行分析。」

「……为什么？」

小雪果然也是无法理解。

「这么做一点意义也没有，把过去翻出来有什么用处？你都在搞这些事吗？」

「嗯……其实帮助还满多的。」

这就是价值观的不同，辉夜觉得重要的事物，看在前线的人眼里只是微不足道的问题。

（算了……多说无益。）

辉夜不再多做解释。卡戎里有像樱这样好相处的人，不过也就只是相处得好而已，不会成为自己人生中重要的人，对方想必也是这么认为。

自己不可能永远待在卡戎，最好别惹事生非。

这时，有道人影随小雪溜进室内，那是留着一头明亮银发的少年。

「啊，东队长。」

「啊什么啊，中尉，你今天早上把我房间的闹钟调早了一个小时吧。」

辉夜像西方电影里的人物般耸了耸肩。

「受不了，这次你是跑来冤枉我吗？我怎么可能进出东队长的房间呢？毁谤我到这种程度──」

「我的手机有操作过的痕迹。」

「……」

这里说的手机指的是军方发给每人一台的专用手机，可以录音、设定闹钟以及通话，还有其他各种功能，也能上网，相当方便。

「你怎么确定是我？」

「浅治少尉可以证实。」

辉夜猛然转头看向她，她把脸转到了另一边去。

「你是怎么破解密码的……别搞这种没有意义的小动作，别乱惹事。」

「……别惹事啊。」

刚才的想法让人说了出口，辉夜忿忿不平地甩过头去。

「的确就像你说的，不过我认为这么做不是没有意义。」

东瞪着回嘴的辉夜，但又马上叹了口气。

「……不跟你辩了。倒是你从小雪那里听说了吧？」

「听说什么？」

「你还不知道吗？」

辉夜摇头。

沉默瞬间在现场弥漫开来，东看向小雪，小雪尴尬地别开脸。

东再次叹息。

「……你知道卡戎的人员比其他部队少吧。」

「知道。」

「所以就算本来是技研的人，到了这里也得成为战力，也就是要上前线──我就是要小雪转告你这件事。」

小雪依然没有把头转回来，真的是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的人。

樱问起了东。

「前线……辉夜要上前线吗？就算她不能使用克洛诺斯？」

「不是不能用吧，樱，只是用的时候会出现反动而已。」

「『只是』是什么意思，那可是会死人的，东，不必要的牺牲应该要避免才是。」

「可是其他部队战斗时也都知道会有这样的风险，不能只有她例外。」

樱无话可说。

不过，樱的话也有道理，死亡的可能性的确是大幅提升。

「当然你一上战场就没命的可能性很高，毕竟你不像我们使用克洛诺斯那么顺手。你要是不愿意，可以回技研──」

「没问题，我可以上前线。」

尽管死亡的风险高──辉夜脸上浮现张狂的笑容，眼里闪现阴森的光芒。

「老实说，我也正在考虑这么做。既然特地到了这里，如果只是待在后方进行研究，对我来说就只是维持现状罢了。可是我又不敢妨碍前线作战，本来以为只能忍耐，现在得到队长的同意，我就不需要顾虑了。」

「……什么？」

东整张脸都皱了起来。

「你……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？你有可能会死，那样就没办法再进行你所说的研究了。」

「话是这么说没错，但是……两者不能相提并论。」

辉夜的意志坚决，直视着东。

「反正我再过几年就看不见了，而且也为以防万一做好了准备。反倒是如果怕得不敢上前线，才真的是错失良机。」

沉默的房间里，首先做出反应的是小雪。

「哼就是这样我才讨厌技研的家伙，你耳朵聋了吗？」

站起来向辉夜抗议的是那个懒散太妹。

「你和我们不一样，你会第一个死，而且我们也没有余力在作战时保护扯后腿的家伙。虽然说没有人会管你，所以也不会有人觉得麻烦。你就算死了，技研也不会负责！」

「不用你费心。我们那里的所长就算我死了，只要能带回成果就会乐得要命。」

就算只是带回一个与《勇者》相关的事实，那就是有得到结果的成果。而且即使死了──虽然不想死，也不会是白白丧命。

小雪沉默了下来。

「……你是说死了也无所谓吗？」

「当然不是无所谓，不过大家也都是这么上战场的吧？」

小雪哼了一声，无趣地说：

「随便你。那地方──谁死了都不奇怪，你既然特地要去，我不会阻止你。」

尽管不会阻止，她还是提出了忠告。

难不成她其实心地很善良吗？辉夜忍不住这么想。

「如果你坚持要上战场！就算你在我眼前有生命危险，我也不会去救你！」

「没关系，不用保护我，保护好录音机就行了。」

愚蠢的家伙──小雪的眼神清楚明白地说。

「真要说起来！筱原中尉是技研的人，就算是东提出要你到前线去的命令，上面也不可能答应。」

小雪的话似乎惊醒了东。

「……的确是。」

「东队长，这是你个人的想法吗……」

辉夜错愕地说，眼里不再有先前的骇人光芒。

「我想也是不可能下这种命令，反正我终究只是个研究员。」

没错──上面不可能允许这么乱来的命令，所以东的命令其实也没有效力──

──命令真的下来了。

温暖的春日午后，在阴暗萧瑟的运兵车里，即使让人白眼对待，辉夜依然紧张又兴奋地随车身摇动。

目的地是东都西部七区，收到《勇者》出现首报已经过了十五分钟。

「没想到会真的下令──上头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。」

樱错愕地说。

「你真的没问题吗？我们的任务是打倒敌人，不是保护你，万一出了什么事，我们可不负责。」

「不用担心，这我都知道。我在初级训练使用过武器，虽然是一般的武器。」

「这、这样啊……」

辉夜配给的「武器」是手枪型克洛诺斯，这是因为辉夜只使用过手枪，不过就算双手持枪也是有相当的重量。

「可是这个……虽然本来就知道，外型还真是惊人。」

「对吧？只要是使用《勇者》打造出来的武器，都会变成这种样子。」

手枪的外观一点也不寻常。

不同于常见的黑光手枪，这把手枪是活的。颜色混浊，枪身在脉动，这就是由《勇者》制成的武器。辉夜有一段时间只是看着武器，然后咕哝着说。

「不能拆开来看吗？」

「可以是可以，你要是现在拆开就死定了。」

辉夜听着樱这么说，确认起弹匣，里面有六发子弹。

六发，这不是能让辉夜放心的数字。

她拿出录音机，摆在樱的面前。

「樱，万一我出事──到时候请回收这个录音机。如果收到最前线的录音资料，我们所长会高兴到哭出来。」

「……我尽量。」

紧绷的气氛持续了一阵子，接着不到十分钟，就打破了这样的气氛。

「前方十三公尺处出现反应！」

她不由自主提高警觉，身边那些老练的士兵也是一样。

「敌人已在视线范围！发现敌人！」

四周成员的气氛全变了，所有人眼里闪现出毛骨悚然的光芒。

方向盘急转，整辆车大幅往右转时，轮胎离地，车身翻覆──

有人咂舌的声音传来。东大喊了起来。

「前方──呃！」

他喊到一半，运兵车弹了起来。

车子不只是弹起，而是飞在半空中。当然因为车身没有装设机翼，接下来就是等着坠落。

没有人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，所有人只能任凭重力与离心力摆布，像在洗衣机里面翻滚着往下落。

「──！！」

她以为自己要失去意识了。

意识勉强维持住时，听见东大尉在一旁下达指示──压低身体。小雪，注意枪炮。樱，启动避难装置。

避难装置启动，车子底盘掉落。

她一时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，所有人被抛上了空中。

「什──」

「辉夜！」

要是樱没有抱住她，她不知道会落得什么下场。樱的下半身相当稳健，抱着一个人的重量平安落地。

「刚才那是……怎么回事……」

「那是避难装置。万一车子出什么状况，车底会脱落分解。」

「那不是我知道的避难装置……！」

车子在他们身后爆炸，疑似遭到攻击。

地点在府中本町──民间研究所所在地，占地宽敞。研究所人员的家族住在附近住宅区，已以未爆弹的名义疏导全员前往避难，目前这里空无一人。

那家伙就在住宅区。虽然距离太远，只看得到一小点，但莫名就是能理解那不是人类。

所有人进入备战状态，各自往遮蔽处散开，伺机而动。对方看似没有动作──

「──！」

忽然间，惊恐感往全身袭来。

视线前方不见任何变化，对方也没有行动。在春日和煦的大白天里，乍看之下和平的这个空间充满紧张气氛，却没有明确的根据可以解释。

队员像是察觉到什么异状，个个屏气凝神。同一时间，响起了有如闪电划破空气的声音。有事要发生了──所有人都有这种感觉。

「趴下！」耳边听见大喊声，在反应过来前，身体已经趴了下去。头上有什么东西轰地飞过去。

风的余劲，余热，闪烁的视野。

「什么东西──光，不对，是冲击波……？」

分不清是冲击波是风还是光，如果要形容的话，大概是具有质量、热能与破坏力的光线。

辉夜没有亲眼见过，不过她知道这是什么状况。这就像是必杀技的破坏光波。

辉夜和其他队员同时把身体往那里转过去。其实没有必要特地确认，那东西明显就是引起紧张的原因。

【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！】

那东西发出《勇者》特有的，有如昆虫振翅的怪声，只是模样完全与声音不符。

英雄现身了。

宛如在假日早上的电视剧里出现的英雄，身穿超级英雄服装，脸上笼罩着黑影，站在前方约五公尺处，双手往这里摆出迎战姿势。错不了，那就是《勇者》。

「那个就是──」

不同于在池袋的影像里看见的《勇者》，那东西有着人类的外型，只是身高高达三公尺，明显不是人类。

那道光线是从哪里来的，还有热能。

仔细观察后可以发现，光线集中在右手。用不着解释，所有人都注意到了。

──来了。

『散开！！』

随着通讯网上的呼喊，所有人包括辉夜在内立即离开现场。同样的光波冲过空中。

『是战士型，而且比池袋那家伙更快！』

有人大喊。战士型，辉夜当然知道。这指的是比起耍小花招，更重视以力量对抗的《勇者》。光波从旁边穿了过去，辉夜暗自倒抽一口气。

她不自觉转头看过去，光波在十公尺远的地方触地引爆，威力与速度都相当惊人。辉夜仔细检视爆炸地点，忍不住惊讶。

（地面──几乎没有烧焦痕迹？）

尽管有这么强大的能量，地面却没有什么严重损伤。质量与热能如此巨大，就算是遍地焦土、灰飞烟灭也不足为奇。

（难不成这是……！？）

这波攻势只是虚晃一招。

不只是这样，辉夜在爆炸地点发现了什么东西。

那是人类的外型──但明显不是人类。那和《勇者》不同，是个小小的东西。

辉夜联想到某个可能性，朝通讯机大喊了起来。

「不──不可以散开！」

分散开来对我方不利。

然而，辉夜的声音没有传入任何人耳里。东像是什么也没听见，发出了号令。

『七区北北西发现《勇者》，立即展开歼灭行动。小雪，炮击牵制！！』

远处射来炮弹，在《勇者》周围爆炸，那是待命中的小雪发动的炮击。

小雪使用的武器是长程步枪，枪身随时散发犹如鲜血的红光，如黑曜石般漆黑。威力不是一般武器可以相比，一击就能把周围道路炸得粉碎。

《勇者》不以为意，冲上前来。十来道身影随之扑上前去，大概是以东大尉为主的成员。

「东队长！」辉夜急忙朝通讯机大喊。「不要行动！刚才的攻击是幌子，别上当了！听我说──」

『中尉你是什么意思！你答应过不会干涉我们的攻击方式──』

「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！」

通讯机此时传来刺耳的声音，通讯随即中断。东啐了声，接着指示龙胆。

『龙胆，掩护就交给你了，我绕过去背后。』

『收到。』

伴随着轻笑声，两人试图夹击《勇者》。

东的武器是刀，龙胆则是套在手上的指虎。看似骨头的粗犷武器，确实地给予着《勇者》伤害。

『哈！这家伙虚有其表！东，说不定没有你出场的机会了！』

一拳、两拳、三拳，拳头的威力完全不像是赤手空拳。威力并非来自武器，而是龙胆自身的力量。

单纯论打击威力的话，他的拳击可谓全队第一。就在他的拳头要击碎《勇者》脸部时──

【──啊啊啊啊！】

《勇者》出现新动作，双脚用力张开，单手支住地面，嘴里喊叫着什么。

『什──！？』

地面膨胀隆起，不到几秒就召唤出数只异形。异形同时朝东、龙胆和其他队员发动攻击。

『这──！？这些是什么东西！？』

队员们无不惊慌失措。异形有着人类的轮廓，但是比人类大上一倍，而且每一个都像是穿上黑色紧身衣。

『战队的超级英雄居然有手下，真是开眼界了！』

那些生物虽然长得都不一样，但每一个都有坚强实力，再加上攻击来得出其不意，卡戎成员陷入苦战。

由于在强大的对手前面散开，个别攻击就显得疲于应付。

「果然是幌──糟糕……！」

脸上蒙着黑影的其中一名手下跑向辉夜，速度相当快，一下子就到了她面前。

辉夜赶紧拿起脉动的手枪，瞄准攻击目标。她丝毫没有自信能击中，但在这个距离这个大小，不可能射偏。她扣下扳机，相信只要扳机扣下就能击中目标。

「……咦？」

完全没有东西出来。

「……咦！？奇怪！？」

喀嚓喀嚓，她一再扣下扳机，但是一颗子弹也没击发，可她早就确认过弹匣里面有子弹。

「怎么会这样，为什么没有子弹……呀啊！」

手下攻击压制住她──体重不是人类可以比拟的重，虽然只是压住脚，辉夜已经倒在地上惨叫。

压力大得似乎能折断她的腿，而且那些手下的手长着尖锐的爪子──这下死定了。

「──！！」

她伸手挡住脸，不自觉闭上双眼。就在她的手也要被扯断时，碰的一声。

声音响起后，压在她身上的手下不见了。

她战战兢兢睁开眼，见到眼前的身影吓了一跳。

「樱……」

那是拿着武器的樱。

樱的武器是长棍，她使着有身高两倍长的棒状武器，击飞手下。

她的手脚修长，所以才能使用这种武器。她操棍的模样轻松得像伸展自己的手脚，架式有模有样。

「谢谢──可是，为什么？」

「那家伙刚好在我的前进方向上，我只是把他打跑而已。」

樱丝毫不敢松懈，执起长棍，压低身体重心。

「倒是你刚才说的──」

樱瞥向辉夜。

「幌子是什么意思？对方攻势那么猛烈。」

「那只是虚张声势，让自己看起来很强来吓跑外敌──是很常见的情形。」

辉夜站起来，掸去身上的尘土。

「卡戎过去因为东队长和卡戎的力量比对方强大，才有办法应战，不过这次好像是《勇者》略胜一筹。」

《勇者》接着使出了下一招。

攻击火力集中在卡戎主要战力的东身上。

东遭三名手下追击。他瞬间斩杀那些手下后，在辉夜附近落地。

「东队长。」

东整个人喘不过气来，右肩渗血，有像是被用力咬过的痕迹。

「你、你受伤了……」

「幌子是吗？」

东低沉而又懊悔的嗓音说着。

「别误会，你会得救不是因为你是队员，之后还有很多事得向你问清楚。」

辉夜听见东这么说，愕然张大了嘴。

他说完往《勇者》冲了出去，辉夜急忙警告。

「小心点！对方可能还藏了什么招式！」

『我知道！我会尽快解决！』

东接着挥了下左手的刀，挥去溅在刀身上的鲜血后，收刀入鞘冲了出去。

东的专用武器是刀，有如生物脉动的妖刀，只服从他的指示。

【嗄！嘎啊啊啊啊！嘎啊！】

『听不懂在说什么。』

借由冲刺力道拔刀──利用冲劲从下方唰地快刀斩去。动作出神入化，看得人目眩神迷。

「好强……」辉夜不由自主低声惊呼。

近身格斗是东的拿手领域。东靠着过人的肌力与柔软度，几乎是立即往《勇者》斩了过去。斩下后拔出刀来，在接续攻击前的数秒踢出军靴，不让对方有机会接近。紧接着在《勇者》打算继续唤出手下前，再次使出斩击阻止。

东利用自身的身体能力，弥补攻击范围小及破坏力不足的弱点。他在近搏战简直是所向无敌，表现无比神勇。

「这就是『卡戎』……」

《勇者》有大幅超越人类的战斗力与持久力，而他们能与之抗衡。

「他的肌肉也没有特别强壮，为什么……」

「东那个人与众不同。」樱笑说。「速度最快，实力最强的都是他，可以力战《勇者》的也只有他。」

「居然……」

辉夜哑然说不出话来。那不是靠努力与技术能达到的境界。

《勇者》原本是人类，但是成分与构造都和人类完全不同，那就像普通人挑战熊或是更强大的生物。

「……难道他们不是人类吗？」

她瞬间闪过这个念头，但又马上打消。就算有超乎常人的战斗力，他们怎么看都是人类。

【嗄啊！嘎啊啊啊啊！嘎呀啊！】

《勇者》的手臂发出强光，东同时往后跳，以为对手要轰出强大的能量，东在小雪的炮击掩护下逃开，只是身体依然在半空中。

「东队长！？该不会──」

他双手握刀，刀刃朝下，打算直接落地。咻地撕裂空气声响起，轰声在眼前炸开，东大尉着地。

重心放在刀身，将身体受到的伤害降到最低──由于身体多处同时触地，缓和了冲击力道。

「好厉害……活下来了……」

「废话。」

废话是什么意思，辉夜心想。

「对方受到严重伤害，也知道『卵』的位置了。」

「……『卵』？」

突然冒出这个词来，辉夜不禁纳闷。

「『卵』是什么意思？」

东往辉夜看了一眼。

「对了，你还不知道。我们这里是这么叫《勇者》的心脏。」

「……咦？为什么？我没听过这种说法。」

东没有回答她的问题。

「我能分辨出『卵』的大致位置，要击中心脏不难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辉夜正想追问时，龙胆打断了他们的对话。

『别聊了！卵在哪里！？』

「腹部，相当于胃的位置。」

好！龙胆喊着，一鼓作气接近《勇者》。他和东相反，大动作挥着手臂，抓住《勇者》。他不是赤手空拳，手上装有异形的手指虎。

「死怪物，动作太慢啦！」

龙胆一拳往胃打了下去。咕啾的可怕声音响起，白色球状物体从胃部掉了出来。那就是「卵」，形状的确是会让人产生这种联想。

《勇者》尽管自身有生命危险，还是以振翅声喃喃说着。

【妈妈──唔，呃──嗄啊──】

「妈妈……？」

貌似卵的物体让龙胆完全扯了出来。惊悚的是，卵的周围缠绕着肉块，从原本的肉体拔出来的瞬间便化为粉尘消散。然而，《勇者》没有放任这种事发生。

发光──

「龙胆！快逃！」

爆炸。

「──！？」

简直像怪物倒下的瞬间，为毁灭夺卵的人而引发轰然巨响的爆炸。

龙胆及时放开《勇者》，免于遭受致命伤。不过他还是受伤了，不能说是平安无事。伤势不重，只是脚受了伤。爆炸把所有东西都轰飞出去，人在前线的东与樱马上趴下，只有辉夜慢了一步。

「咦……」

这时，那东西碰巧落在辉夜面前。周围的肉块聚结，正要重新形成《勇者》，辉夜见状不禁发抖。《勇者》就在眼前，必须要马上打倒。

然而，落在眼前的那一瞬间，在连一秒也不到的时间里，辉夜脑中闪过某个念头。

──如果可以在技研复原这东西，《勇者》的研究说不定能有进展。

「中尉！交给你了！！」

「！！」

辉夜赫然回过神来，举起了枪，可惜无法发射子弹的手枪不过就是个钝器。

「东、东队长！可是我！」

手枪发射不出子弹，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东的要求。

但要是不采取行动，生命会有危险，可是发射不了的手枪就只是钝器──

（钝器……？对了。）

手中的武器还有一个唯一的用途。

「既然无法射击……！」

辉夜放开扳机，握住枪把，把用来开枪的枪口朝对方狠狠揍了下去。

枪把一打下去，辉夜脑部忽然窜过剧烈疼痛。难道刚才的攻击伤到头部了吗？她一时间感到不安。还是赶紧打倒，赶快回去──

【大姊姊，你在那里做什么？】

卵说话了。

她诧异地盯着卵，同时头痛欲裂，像是有什么东西闯入脑中，不停暴动。

「──！？啊──啊啊啊啊！？」

遭到痛殴般的疼痛感袭来，意识渐远，瞬间闭上了眼──

···

「──咦？」

一回过神来，人在陌生的地方。

事发突然，辉夜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
「这……这里是什么地方……？」

这里是街上，人来人往，但不是辉夜认识的城镇。

（怎么回事……《勇者》呢？卡戎的人呢？）

她本来在空无一人的住宅区，这么多人究竟是从哪里来的。尤其是这里的气氛不一样，声音也不一样。

她急忙看向四周。东、樱，没有人在，《勇者》也不在。

辉夜身上的野战服在街上显得突兀，然而没有一个人看向她。他们注视着路中央，像是在送上声援。

辉夜茫然跟着望去，不禁倒抽一口气。

那是个小孩子。

五岁左右的小孩子穿着和《勇者》相同造型的超级英雄服装，在辉夜面前与她对峙。

「你是谁……」

【怪人的手下，你终于出现了！看我的，英雄光波！！】

辉夜目瞪口呆，忍不住感到诧异。和《勇者》实际发射出的完全相同的光波，射向毫无防备的辉夜──

···

「……！？你怎么了，筱原中尉！」

东因为眼前所见的景象，不由自主大喊了起来。

他看见筱原·辉夜中尉拿枪往卵打了下去。卵很脆弱，以女性的力道也可以轻易击破，尤其她还使用了武器，于是他判断就快解决了。

但就在打下去之后，卵和辉夜都停止了动作。她维持在攻击姿势，一动也不动。

「中尉！回答我！中尉！」

不祥的预感占据脑海，他立刻往辉夜冲过去。

他听见声音，那个讨厌的声音。

『唉──她失去意识了吧？』

小雪的语气十分着急。东对着辉夜说话。但她的目光望向远方，身体静止不动。

「中尉──」东抓住她的肩膀，感到莫名惊恐。

「筱原·辉夜中尉！！」

「啊！？咦。」

辉夜似乎因为让人抓住肩膀转身的力道清醒了过来。

「咦……怎么这么突然，到底是──」

「没事吧！？已确定没事！」

她整个人迷迷糊糊的，像是刚睡醒。她疑似无法理解现场状况，『卵』此时就在她眼前，她却始终没有行动。

「……借用一下！」

他用力握紧辉夜无力的手及手枪，瞄准目标。甚至连把枪抢过来握好的时间也没有，直接从辉夜的手指上面扣下扳机。

伴随着爆炸声响，子弹射出击中了卵。两发、三发，卵旁边的肉块消失了。

「……好痛！这是在做什么！不能先说一声吗？」

「看来你没问题。龙胆，接着就交给你了。」

他交代后冲上前去，《勇者》的身体稍微复原，但他一概不理，只是俐落挥下手中的刀，往卵砍了下去。

卵像是出现恐惧的颤动。那是所有生物在生命走到尽头时所展现出的，迎来结束的瞬间。那条生命终结前，响起了轻细的声音。

【啊──嗄啊──】

「卵」再也无力抵抗，渐渐消失。

那东西像在说什么话，但是东不以为意。他转头看向辉夜，这一看哑口说不出话来。

「中尉……你怎么哭了。」

辉夜诧异地睁大了双眼，似乎这时才注意到自己流下了眼泪。

「有哪里痛吗？」

「没……没有。不是的。」

辉夜抹去泪水。她看起来既不难受也不像是疼痛，东不懂她哭泣的理由。

「可能有东西跑进眼睛里了吧，这么说来我头很痛……」

东看向其他队员，没有严重伤亡。

「状况排除，所有人准备回营。」

这短短的一句话，结束了这场战斗。

《勇者》的遗体化为尘埃消失了。

辉夜默默看着这一幕。东不明所以，稍微紧蹙起眉头。

一－四

辉夜奇迹似地平安生还后，回到队舍房间躺在床上，凝视着天花板。战斗结束已经过了一个小时，但一个小时前的情形依然在她脑中打转。

「那究竟是……怎么一回事。」

辉夜有一瞬间进入了陌生的世界。那里有有如电影观众的人群，以及英雄。

那是个小孩子。根据后来听到的，今天的《勇者》本来是个五岁的小孩子。

关于那个世界，辉夜只剩下一半的记忆。就像梦里发生的事，醒来后便慢慢遗忘。不过，她清楚记得那个小孩子。

（《勇者》是由人类变异而来，但我们对《勇者》所知不多，像是他们在想什么──）

她打开安装在通讯机里的录音机，启动播放模式。简易的战斗记录──或者可以说是与《勇者》有关的记录。

她翻阅过无数次《勇者》相关文件，不过还是第一次不透过影像，实际听现场的声音。

她播放出将近三十分钟的音档，跳过一开始的对话等不重要的地方，从与《勇者》接触开始播放。

在『「趴下！！」』的大喊声后，出现像是有什么东西通过的巨大轰隆声。

她想听的地方在这之后。《勇者》一如往常，只发出昆虫振翅声。可是──

『【出现了！怪人死亡金属！今天一定要分出个高下！】』

「……什么？」

记录里的声音明显出乎辉夜的意料，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。

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那是个小孩子的高亢嗓音，听见这与现场格格不入的「声音」，辉夜只有纳闷。

音档没有理会辉夜的疑惑，继续播放下去。

『「散开！！」』

『「七区北北西发现《勇者》，立即展开歼灭行动。小雪，炮击牵制！！」』

炮击开始。辉夜叫唤东的声音。

之后，先是龙胆冲上前去。单纯论打击威力是全队第一的他就要击碎《勇者》脸部时──

『【不可原谅！──召唤！】』

小孩子的声音又出现了。

辉夜难以置信，但也逐渐理解，这个高亢的小孩子声音就是《勇者》的声音。

那原本的确是昆虫振翅声，但在录音里面转变成了小孩子的声音。

「小孩子……？」

辉夜播着音档，手抵住下腭。

忽然间，她想起龙胆的话。她对动画和特摄不熟，不过战队英雄叫出手下的确是很不寻常。

她正思考时，音档里的东朝《勇者》发动攻击。

『【好痛！痛死了！啊啊啊啊！】』

『「听不懂在说什么。」』

东冷漠说着，挥刀斩了下去。

接着是落下，着地。经过一段简短的对话，辉夜听见了。

卵从《勇者》体内脱落后，唤着「妈妈」的声音。

『【妈妈──你看──我很厉害吧──】』

「……」

辉夜沉默着。那声音比她记忆里的还要寂寞而且空虚，好像要哭了出来，彷佛随时都会消失。

音档里，爆炸发生在这之后。辉夜记得很清楚。这时龙胆差点逃不过攻击──卵掉到自己面前。

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殴打的声音，接着声音安静下来。

辉夜这时是第一次知道「外面」的状况。

从东和小雪的反应也听得出来，这属于异常状况。

她带着难以言喻的厌恶感继续听下去，接下来是《勇者》的遗言。

她把脸凑上去，以免漏听任何一个声音，这时──

──喀嚓。

她随着机械声抬起头，刚好是录音停止键按下的时候。

那是同寝室的少女，樱。

「辉夜……你在做什么？」

樱色少女从上方看着她，不知为何露出担忧的表情。

「哦，我在听录音。还没归档，我只是先听一下。」

樱不以为然地应了一声。

「你要听是没关系，不过那种东西还是别听比较好。」

「为什么？这是贵重资料，而且今天……」

「对了──你真是帮了大忙，真亏你看得出来那家伙是在虚张声势。」

「只要观察和战士型对战过的人类遗体……那是技研的专长。」

换句话说，他们解剖调查过了。

气氛有些尴尬。为打破这样的气氛，辉夜开朗地说了起来。

「对了，浅治少尉呢？结束后就没看到她了，她今天也在打扑克牌吗？」

「龙胆和东都受伤了，我想不是──毕竟她是那种个性。」

樱更衣准备就寝，背过身去，没有让辉夜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。

她占有房间里唯一一张单人床，四周摆满梦幻又可爱风格的玩偶以及海报。

樱的个子高，身材好，美得足以扮演音乐剧里的男性角色，但其实喜欢可爱的东西。送给总是说着「自己不适合可爱的东西」的樱那套睡衣的人就是小雪。

「……樱你和浅治少尉认识很久了吗？」

「这个嘛，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千叶县的儿童安置机构……之后就没分开过。卡戎有很多成员都是本来就认识了。」

「这么说来也是，六年前……」

她正要说出口的时候赶紧打住，毕竟那不是一段开心的回忆。

「对、对不起，我不是故意要让你想起──」

「没关系，不用放在心上，我记得不是很清楚。」

看到樱像是一扫阴霾的开朗神情，辉夜莫名觉得感同身受。辉夜也失去了家人，但是并没有过于耿耿于怀，况且身边人们也都是相同状况。

「小雪虽然那种态度──」

樱的语气变了，有些低沉而且沉稳。

「她本性不坏，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。」

「……我以为她是对反魂研究有意见。」

「哈哈，她不会那么想的。」

樱笑着，像是真心觉得好笑。

「你的研究真的很厉害，不会是这个原因。」

「是吗……可是卡戎的人都很不满吧？毕竟我宣称要让《勇者》变回人类。」

「没有这回事。如果这个研究能完成，那会是人类的希望。」

辉夜听见希望这个词抬起头来，她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。

「如果《勇者》变回人类的那一天能到来……说不定有一天大家再也不需要害怕《勇者》，想到就畅快。」

辉夜稍微挺直了身体。

原来还有这种想法。有人把自己的研究称为希望，她简直再开心不过了。

不过呢──樱又接着说下去。

「你为什么会开始这种研究？」

见辉夜疑惑地蹙起眉头，樱连忙摆手，辩解了起来。

「不是的，我没有质疑的意思，只是除了你，我不认识其他想调查《勇者》的人。」

「这么说也是，毕竟现在的主流是与其花时间调查，先打倒再说。」

这就是所谓的歼灭派。他们属于究极的现实主义者，把时间拿来调查勇者不如多打倒一只是一只，为他们的行动宗旨。

这种理念当然没有错，尽管辉夜认为是极为野蛮的想法，也不是完全无法理解。

但是她回想了起来，他的背影。

「──以前我看过自己的哥哥变成《勇者》。」

辉夜娓娓道来的事实，吓到了樱。

「《勇者》吗？你的哥哥？」

「对。我家人是遭《勇者》攻击杀害，我勉强得救，有好一阵子陷入昏迷，不过哥哥就没这么幸运了……等我清醒过来后，家人只剩下哥哥，是哥哥保护了我。」

「哦……是个好哥哥呢。」

「……是啊。」

辉夜的笑容里隐隐含着苦涩。

「不过在那之后，哥哥在我眼前变成了《勇者》。」

就在年幼的她面前，变成了背影有如恶魔的怪物。

「正确来说，感觉上像是《勇者》发出了哥哥的声音……总之，我是亲眼看见他变成《勇者》。」

樱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，辉夜继续说下去。

辉夜只记得背影，没有看见脸，但清楚知道那不是人类。

「之后我昏了过去，不知道哥哥去了哪里，不过我想他大概……」

哥哥下落不明。变成《勇者》的哥哥恐怕是遭人击毙，遗体直接消失，辉夜这么推测。

「……怎么会。」樱伸手抵着下腭，像是打从内心感到惊讶。

「我听过相同的状况……」

她难得这么欲言又止，辉夜纳闷地看着她。

樱像是正想开口时，又打消念头决定还是不说了。辉夜愣愣看着她时，樱注意到视线苦笑了出来。

「……不好意思，没什么事，我只是想到而已。」

她的模样与语气都很快活，不像在聊身为仇敌的《勇者》。

辉夜想起未来少佐的话，她说过他们都『对《勇者》充满憎恨』。

「樱……你不恨《勇者》吗？」

「其他人我不知道，其实我没什么感觉，况且那个《勇者》也不在了。」

樱说着，准备换上睡衣。她解开皮带，露出白皙肌肤，因为不舒服连胸罩也脱了下来。

「我父母都没了，在机构里因为是幸存者，也无法融入大家。现在也很难说是多受欢迎，不过和大家在一起很开心。」

尽管是看似悲剧的人生，樱显得相当洒脱。她认为过去只存在回忆里。

「所以我投入战斗的理由与其说是《勇者》，其实是有其他原因。」

「其他原因……？」

「对。我是为了明天，为了未来奋战。」

樱把头转向辉夜，她笑着，樱色瞳孔闪闪发亮。

「……樱你有什么目标吗？」

「真要说起来没有到目标那么远大。等看不见《勇者》的时候……我只是希望那之后可以为《勇者》的受害者提供帮助，不是有那种志工吗？」

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是了，樱笑说。

「所以说，辉夜，如果你想继续待在卡戎（这里），能找到个理由是最好的，一个让你奋战下去的理由。」

辉夜困惑地垂下视线。

她的战场在反魂研究，理由十分明确。所以事到如今她没问过自己，也没人对她这么说过。不过，她没想过在战斗兵科（卡戎）战斗的理由。

然而，她无来由地感到内心一阵刺痛。

后来又过了几天。

入队已半个月，经过这半个月，辉夜也愈来愈适应「卡戎」的生活。他们的任务是接受紧急应对小组的要求，击倒《勇者》。

首先是东大尉，他是队长也是负责人，与辉夜不合，个性恶劣而且顽固。

和辉夜最要好的是樱。她不拘小节，人缘佳，身边总有人在。

龙胆像在回避辉夜，两人没有什么接触。小雪也和龙胆一样不喜欢辉夜，但和他不同的是，她们住在同一个寝室。

「──你老是这么忙，都在搞什么？」

第一次出击的三天后，小雪找上了辉夜的麻烦。

为前往迎击《勇者》，他们人在运兵车里。辉夜正在确认数位化的战斗分析资料。她待在运兵车角落，以免打扰到其他人，但还是让小雪盯上了。

「这是战斗记录。」

「上次那场战斗吗？」

她点头后，小雪夸张地叹了口气。

「你真是个怪人，居然还在搞过去的事。」

辉夜没有回答，只是耸耸肩，她不期待小雪可以理解。

倒是她这个记录的习惯在上次战斗派上了用场，这话未免太不客气。

「我反而想知道为什么卡戎不纪录战斗过程？」

车里气氛顿时紧绷了起来，十个人里面有几个人射来尖锐的视线。

「不需要那种东西，没看还不是应付过来了。」

小雪说得很爽快。

「我们每一战都顺利打赢了，把过去翻出来只是浪费力气。现在这种方式就行了。」

「我不太能理解那种想法。」

「反正我也不期待你可以理解。」

辉夜内心的想法让她拿来回嘴。

「何况再过几年就看不见了。」

「这么说……是没错。」

「我们跟你不一样，从六年前就被当成《勇者》的一份子…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遭受处分。就算没有处分，这里的生活总有一天也会消失在记忆深处。既然这样的话，留下记录一点意义也没有。」

真要说起来，歼灭军本身就是命悬一线，随时面临生命危险的一群人。

「而且说不定连有留下记录都会忘记……」

「……就是因为有一天会不在，留下记录才那么重要。毕竟就算我们所有人都不在了，《勇者》还是会继续存在。」

辉夜打算如果可以从这场战斗平安归来，再与麻里这些后进分享自己的研究计画。

剩下的时间不多。研究的进行没那么容易，而且她也不认为可以在自己这一代完成，但她希望自己的理念能传承下去。

「……我倒是很喜欢辉夜的想法。」

安静的运兵车里，响起樱轻快的声音。

「这种想法也不错啊。卡戎没有承袭任何传统，如果能留下什么记录，一旦完全看不见也不算做了白工。」

「樱……」

卡戎说起来是由六年前那起事件的幸存者集结的部队，没有后进也没有前人──所以与《勇者》相关的战斗与知识留了也没人继承，况且东他们的能力更是高得不可能培养出后进人才。

小雪赌气转过头去，像是不满樱的话。

「樱又在说这种天真的梦话……！」

「好啦好啦，小雪，别介意，用不着那么气呼呼的。」

樱像个姊姊安抚着小雪，再加上身高差距，两人就像一对真正的姊妹。

「偶尔换个想法也好──」

「快到了。」

东低沉的声音提醒着，运兵车里的气氛一变。

辉夜与卡戎正准备前往与《勇者》的战役。

今天的《勇者》是擅长大范围攻击的魔导师型。

出现地点在浅草寺，外貌宛如神只。那是个穿着阴阳师狩衣的男性，脸部蒙上一团黑影，从特殊的气氛可以观察出是《勇者》。

『寺内都在有效攻击范围内，小心点。』在东的警告下，由小雪从攻击范围外发动炮击，龙胆与其他人展开佯攻，东与樱攻击卵，将卵击破──拟定了这样的战略。

辉夜分在「其他人」这一类，负责引开《勇者》的注意力。他们尽可能及时闪避《勇者》的攻击，往东与樱所在的方向进行诱导。

【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！】

（果然是虫子的声音──吧……？）

辉夜想起前几天《勇者》的录音，难道那个小孩子的声音是幻听吗？

她正出神时，樱展开了快攻，在赛钱箱旁一鼓作气重击《勇者》的头部，透过通讯器传来噗滋击溃的声音。那个可怕的声音正显示出《勇者》的败亡。

小雪解除备战状态，朗声说着。

『厉害，樱，一击就打倒了。』

『都是因为有大家帮忙。』

樱背对先前战斗的地方──也就是背对《勇者》，往这里走过来。

勇者已奄奄一息，辉夜也放心别开视线──

──就在这时。碰，冲击来自下方。

『──！？』

《勇者》临死前的攻击发挥迟来的威力，诅咒般的黑色手臂撞破寺院地板，引发波及四周的大爆炸。

「──！！」

所有人往那里看了过去。

遭到攻击的是有着一头樱色秀发的──

「樱！？」

『……』

樱被轻易炸飞了将近十公尺远。她的身体直接承受冲击，不可能没有受伤。

转头望去，视线远方可以看见樱模糊的身影。她仰躺在地上，一动也不动。

「樱──！？」

辉夜正想冲上前去时，不自觉停住了脚步。

（等一下……那是什么？有人在那里。）

有道人影正在观察倒地的樱。那人没有穿着队服，似乎是一位身穿洋装的女性。从背后看不见她的脸，看来像是来不及逃走的居民。

也许是那个居民喷的香水吧，传来一股金木犀的甜香。

「平民……？不是都去避难了吗……」

──炮击。

从小雪的通讯里听见了炮击声，她朝平民发动攻击。「浅治少尉！？」辉夜大喊，小雪回应的语气相当危急。

『你不懂吗！？』

接着是第二波攻势，炮弹齐发。

『刚才的攻击把樱轰了出去──没有平民可以在这样的战场上存活下来！』

她的声音像是要哭了出来。

『还有这个香味──这个香味。』

这个香味，是指这股金木犀的香味吧。香味很浓，弥漫在四周。

『──除了《女神》，没有其他可能！』

「《女神》……？」

辉夜听着蹙起眉头，她从来没听说过。

「《女神》究竟是……！？」

『那是把人变成《勇者》的异形。』

回答她的是东。

『把卵植入人体，让人类变成《勇者》，这一切的元凶。就是她孕育了《勇者》，所以称为《女神》──那东西现在正要让樱变成《勇者》……！』

辉夜凝视着《女神》。

《女神》。在炮击的烟雾另一头，貌似一般人的身影只是晃动着，没有动静。

小雪大喊。

『赶上了吗！？东！』

『……来不及了。』

东凝重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出来。

『已经飘出死亡的气味，太迟了……』

从来没听过他那样的语气。那语气像是放弃了希望，但是又抗拒着绝不肯放弃。

太迟了──辉夜无法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，只是她还没开口，东就喊了起来。

『紧急事态发生──谁都可以！快去杀了樱！！』

「什么！？」辉夜难以置信。

「杀了她是什么意思！？为什么……」

『为什么？要我说出来吗？』

他的语气又是痛苦又是愤怒。

『别假装无知，逃避责任。既然你在调查《勇者》，应该很清楚原因吧！』

「……」

辉夜并不蠢，她隐约能理解现在是什么状况。

《女神》的存在，东的发言，人类变成《勇者》的样貌。

还有，死亡的香气──金木犀的甜香。虽然是第一次听说死亡的香气，但强烈的香味有种莫名的说服力。

倒地的樱四周卷起一阵风，随着啪嚓、啪嚓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毁损的声音，樱的身体浮上半空中。她简直像被吊了起来──那一瞬间，她四周刮起了狂风。

时间上连一秒都不到。樱让强风吞没，辉夜看见好像有什么黑色物体，爬到失去意识的她脸上。那就像小小的昆虫聚集在一起，变成一团黑影。

眨眼后再睁开眼时，风势平息，中心出现一个巨大物体。那不再是人类的样貌，而是像人造物，也像是介于人造物与人类之间的物体。

「那是──」

那就是《勇者》。

她变了，樱变成了《勇者》，变成那个杀人的怪物。

「东队长，可、可是樱还活着！再说也不能肯定她会变成那种东西。」

『……我很肯定。』

现场情势告急，东的声音不中听地响了起来。

『这股香味就是证据。我说过自己知道「卵」的位置吧──现在这里出现了新的卵，就在樱体内。』

「这话的意思是……」

『小雪，你能上吧？』

啧，无线电另一头传来咂舌声。

『知道啦──』

瞬间的沉默过后。

『──我上就是了！！』

小雪气冲冲地放话后，无线电传来装填弹药的声音。

「啊……」

听见那声音时，辉夜终于明白了。

他们打算攻击樱。

就像在卵孵化出小鸡前击毙，只要这时杀了她，她就不会变成《勇者》。

《女神》已经不在现场，小雪准备攻击倒地的樱。她扼杀自己的情感，在她眼前是下半身不知为何鼓胀了起来的樱色少女。

辉夜这是第二次目睹有人在自己眼前变成《勇者》。

「樱！！」

她不自觉地大叫出声，在樱变成《勇者》前。

一－五

──耳边好像传来有人大叫的声音，荒川樱醒了过来。

「……？这里是……？」

醒来时，四周是一片美丽的花田。

清凉的小河流过，宛如来到了天堂。花卉种类繁多，向日葵旁绽放着三色堇，一点统一感都没有。樱不以为意，欣赏着这片花海。

五彩缤纷的景色。红、黄、绿、桃红、紫色。抬头望去是蔚蓝的天空，可以独占这片风景，她感到异常欣喜。

然而过了几分钟后，她不由得察觉到异状。

──唔，我怎么会在这里？

「我记得───呃，我上了战场──然后……？」

记忆很模糊。她觉得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，只是想不起来。记忆断断续续，连是不是现实也无法确定。

「为什么我会一个人在这种地方……？」

意识也像是走入了迷雾。她忽然想到了什么，看向自己的身体，发现身上不是平常的野战服──是自己的衣服，而且非常令人怀念。

荒川樱失去全部的武器，不再是军人，只是一名徘徊在花海的少女。没有其他人在吗？自己为什么在这里？尽管有那么多谜团，奇怪的是完全没有涌现出警觉心。这是个温暖而且宁静的空间。

她四处找寻有没有其他人在时，发现两道人影。人影离得很远，看不清楚，于是她快步走了过去。

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加快脚步，只是──也许是出于直觉吧。那两道人影是樱熟悉的人。

「……不可能。」

那是她的父母。

那是她过世的双亲。他们维持那一天死去的模样，一看见樱就朝她笑了起来。

「樱！你怎么那么慢，大家都在等你喔。」

樱看着那笑容不禁全身僵硬，母亲早就离世了。

「樱，你怎么了？你的表情好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。」

「啊……没什么，没事……这里是什么地方？」

「你不需要思考这种事……你终于来了，樱，以后我们就能在一起了。」

「在一起……这话是什么意思？那是不可能的。」

「哎呀，为什么不可能？你不是也想和我们在一起吗？」

「我是很想，可是……爸爸和妈妈都……」

樱想把话说出口，双亲都已经过世，他们早在六年前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（奇怪？那他们两个人怎么会……）

眼前的父母怎么看都是健在的模样。

「难不成是做恶梦了吗？」自称爸爸的男人把手放在樱的额头上。

那暖和的感觉足以让樱完全托付自己，失去后一直得不到的温暖就在触手可及之处。

（为什么……唔……我刚才在想什么？）

自己为什么会感到疑惑，樱想不起来。

自己不是本来就在这里吗？

今天爸爸难得放假，三个人到这里来野餐。没错──终于想起来了。荒川樱正在与家人共度幸福的时光。头脑一角觉得情况不太对劲，但眼前的幸福消除了所有疑惑。

「爸爸──」

她不由自主朝眼前温柔微笑的父母伸出手。

「妈妈──我好想你们。」

她渴求得不到的爱，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，心怀着这渺小的梦想。

这就是她的悲剧。

···

【妈妈嗄──啊啊啊啊啊啊。】

大喊着樱的声音没有传到对方耳里，强风狂吹，简直像发生爆炸。

诞生的瞬间。有个东西──明显不是樱的东西正打算站起来。

「糟透了──可恶！！」

出现的东西是一个巨大人偶，全长约两公尺，穿着小孩子的洋装，脸上蒙着黑影。

看不见脸部是《勇者》的特征，那正是《勇者》化。辉夜想否认也做不到──樱已经成了非人的东西。

东倒抽一口气后，做出冷酷的宣言。

『全员──进入备战状态。从现在起将荒川·樱视为《勇者》，立即歼灭。』

通讯网上瞬间刮过一阵沉默。

这一瞬间里，所有人强忍着「某种感受」，压抑自己，硬是逼自己接受现状。率先开口的是龙胆。

『收到。一切遵从指示，队长。』

『──』

只有小雪没有立即回应。

『小雪。』

『……是，收到，我知道该怎么做。』

该做出的回应只有一个。

队友变成怪物时的处置相当清楚。除了杀死对方，没有其他选项，不能感情用事。

「……东队长。」

然而辉夜不由自主挤出声音来。

「东队长，真的──」

真的要放弃樱吗？真的要打倒她吗？

这话她想说但是说不出口。过去没有《勇者》变回人类的前例，她无法把没有根据的话说出口。

眼前是脸上蒙着黑影的人偶。

人偶腹部逐渐鼓胀，好像有什么东西装在身体里，看了就让人害怕。

「那是樱……吗？」她强忍住作呕的感觉，盯着那个人偶。

那副模样说是怪物也不会有人质疑，压根不同于过去那些虽然恶心还是反映出内心理想的《勇者》。脸上蒙着黑影，身体完全是人偶的质感。

『卵在额头的地方。』

东像是习惯这种事，态度十分平静──平静到了令人不满的程度。

『集中攻击腿部，从背后打倒。小心腹部，另外恐怕有保护头部的机关。』

人偶的腹部还在继续膨胀，像是灌入太多空气，就要爆开来的气球。

『樱还没有杀人──我们要在她成为真正的怪物前，击毙她。』

卡戎的成员各自做出回应，语气里心意坚决。

他们的嗓音里透露出坚毅的意志，让人不敢把真的要杀了她吗这种傻气的话说出口。

一会儿过后，开战了。小雪的炮击威力震撼空气。

小雪对《勇者》使用的是反器材步枪型武器，一旦锁定目标就不会失误，不管再怎么远，再怎么小都能击中。她本身也从远距离解决过「卵」。

尤其这次的「标的物」相当巨大，不可能射偏。为按照指示从背后击倒，她由正面锁定脸部，射击──

──本来应该要击中脸部。

『──！？白痴，你射到哪里去了！！』

龙胆慌张的语气，同时响起的是小雪倒抽一口气的声音。辉夜也讶异地睁大了眼睛。

小雪击出的子弹稍微偏离目标，命中《勇者》人偶随时可能爆开来的腹部。

『全员注意！！』

东大喊。

『要爆炸了，做好准备！绝对不能让攻击波及到四周！』

回应前，先拉开距离，提高警觉。

由于小雪的攻击，《勇者》往背后倒了下去。也许是力量集中在腹部，即使东飞奔上前去，也没有动静。

辉夜费力追了上去。她从腰间拔出无法发射子弹的枪做做样子，然而那怪异的模样震慑着她，使她奔跑时不自觉放慢速度。

「到底是怎么了──樱。」

你到底想做什么？

──爆炸将至。

一－六

「中尉！！」

东回头，朝慢一步跑上来的辉夜大喊。

「别过来碍事！！」

她一时畏缩，因为这话说得没错。她几乎没有战斗力可言，去了也帮不上忙。

「……」

她无力地停下脚步。那个人是樱，必须尽快杀死她，自己却什么事也做不到。

在浅草寺内倒下，那个原本是樱的物体没有动作。从那个样子和诡异的外表看来，属于魔导师型──辉夜讨厌这么想的自己。

东趁这时快刀挥向《勇者》额头，然而攻击对象过于坚硬，刀砍不下去。

紧接着，《勇者》动了。两条手臂以灵敏的动作朝东发动攻击，那个想取东性命的无疑正是樱。樱在不知情的状态下试图杀害东，辉夜无法允许这种事发生。

（──我的确是帮不上忙。）

她不自觉跑了起来。

（但是这不能成为我袖手旁观的理由。）

自己不是无能为力，她觉得自己必须要行动。

她很惊讶自己会有这种心情。自己在战场上毫无用处──这是白白浪费生命的行为，她最讶异的是自己居然会主动选择这么做。

东往樱斩了好几刀，速度非比寻常，别说是攻击轨迹，连本人的残影也看不见。小雪与龙胆负责掩护，这才勉强能应付。

『唉，这家伙才刚成形吧！』

龙胆大喊。

『怎么会强成这个样子……！！难道是反应出了本人的实力吗？』

本人──也就是樱。

不想面对又不得不面对的事实呈现在眼前，所有成员的注意力一时间出现动摇。

辉夜也不例外。她差点停下来──对了，那个是樱。

『东！』小雪的惨叫声喊得辉夜回过神来。

「东队长！？」

他有危险了。人偶的手不知何时抓住东的脚，正要杀了他。小雪的炮击、龙胆的援击──都没有办法阻止人偶的动作。

「樱！！」

奔跑，像是有股动力在推动。

樱说过──她想要保护大家。有这种心愿的她，居然要杀了同队的队友。

她在位置上可以比龙胆更快采取行动。她逮住抓着东的手，用力往东脚上那只手打下去，这么做不是为了造成伤害，主要是吸引对方的注意力。

再一次只能被当成钝器使用的铁（？）块因为冲击力道，发出啪叽声响。同时，《勇者》的肌肤破损，露出里面像是肉块的东西。

然而──不只是这样。

「……！？啊啊啊啊！？」

从来没有感受到过的，让人忍不住想尖叫的剧烈头痛袭向辉夜。

「怎么──回事。」

她感觉有个不是自己的东西正要进入体内，也像是自己正在渗入那个东西。这种自己不再是自己的感觉究竟是从何而──

···

「！？」

辉夜惊醒了过来，望向四周。

「又来了……」

她又再次到了陌生场所。

身上依然穿着野战服，手握形状扭曲的枪枝，杵在没有看过的地方。

「这、这里是……」

那地方很漂亮，和煦的微风吹拂，放眼望去是五彩缤纷的花海。空气清新而温暖，宛如置身天堂。

头不痛了，甚至感觉到舒适，茫然的辉夜迈开脚步。

《勇者》不在，卡戎也不在，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。

也就是以前与《勇者》对战时进入的那个世界──五岁儿童扮演英雄的世界。景色与当时不同，但她知道是同一种世界。

她观察起周围环境，一大片花海与耀眼的晴空，反而让她感到了恐惧。现实世界里不可能有这么美丽的地方。

辉夜感到不安，环抱住自己的手臂，视线里忽然冒出一道娇小的人影。

「那……那个是。」

那是个有着桃红色秀发，翠绿色瞳孔的少女。她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
虽然没有穿着队服，可是辉夜一眼就认出是樱。

「樱……樱！！」

她大喊着，往樱冲了过去。

花海辽阔得彷佛没有尽头，就像一场永不结束的梦。辉夜像个唯一的局外人，这种感觉也和那时候一样──直觉告诉她，这不是她该待的地方。

她没有理会，直接冲上前去，看见了少女的脸。

虽然气氛不太一样，就是能理解那是樱没错。

「樱！我是辉夜！！我们一起回去──」

【你是谁？】

樱以困惑的表情与语气说着。

「谁是什么意思──」

【妈妈，有奇怪的人在。】

樱朝空无一人的地方转过头去告状。那种像是小孩子依赖父母，不像她的语气，听得辉夜毛骨悚然。

不过，更让她毛骨悚然的事还在后面。

【哎呀哎呀，你要对朋友好一点啊，樱。】

一位女性出现了。从口气听来似乎是樱的母亲，长相也的确是和樱很像，只是──她的瞳孔，她的瞳孔深处是像昆虫一样的复眼。

「走──」

辉夜无法从那位母亲身上移开视线，抓住了樱的手。

「我们回去！不可以待在这里！」

【咦？不要拉我。】

辉夜的手被甩开了。

【回去是要回去哪里？我要跟妈妈在一起，永远在一起。】

「樱！！」

辉夜再次握住挥开自己的手，这次稍微用力了一点，不让对方有机会挣脱。

【……】

樱看着那只手，稍微蹙起眉间，像是有些不开心。

花海里，气氛出现变化。辉夜感觉到气氛的转变，语气更加强硬，又继续喊了起来。

「樱──你不是说过吗？你要帮助因为《勇者》受害的人！不可以到那里去！」

樱缓缓抬起头来。长相比记忆中还要稚嫩的她，表情变得就像──看见在花圃里结网的蜘蛛。

【我没说过那种话。】

她的语气表示出拒绝的态度，离开辉夜身边。她离开的举动与抗拒的视线，刺痛了辉夜的内心。

「樱……」

【樱？这个人真的是你的朋友吗？】长相恐怖的女人说。

【今天我们全家人一起来野餐，不可以接近奇怪的人喔。】

「樱！！」辉夜大叫。「不要听那个女人的话！」

辉夜强行把樱拉了过来，就像以前紧急逃脱时让她抱住那样。

樱讶异地睁大了眼睛，一度感受过的气味与感觉比言语更快拉回她的记忆──

【辉夜？】

「！！」

尽管是惊愕的语气，她的确叫出了辉夜的名字。

辉夜猛然转过头去，樱的表情和她的语气一样纳闷。

「樱，你认得我吗？」

【当然知道，我们可是队友。我怎么会在这种地方？】

樱看向辉夜，显得大惑不解。

【还有辉夜，为什么──】

【樱。】

手从樱的背后伸了过来，那个可怕的女人从背后抱住樱。

【别理那种人。来，到这里来玩。】

【啊──嗯，妈妈对不起，我现在过去──】

「樱！」

伸出的手再也碰不到对方。樱像是受到吸引，跟着女人走了。

万一让她逃走就救不回来了，辉夜的直觉这么告诉她。

「樱，快想起我们！回到我们身边来！」

──想起来。

声音好像从什么地方响起，辉夜瞠目结舌。然而幻听一闪即逝，再回过神时，樱已经不再朝向这里。

「樱──」

【太迟了。】

女人紧紧抱住樱，樱的眼里再也没有辉夜的身影。

「《女神》……！！」

女人笑了。那是辉夜见过最毒辣而且阴森的笑容──女人笑着说了一句话：

【叛徒。】

「……什么？」

叛徒。最后那句难以理解的话像在暗示双方过去是同伙，她一时间愣住了。

···

「东！！」

龙胆将险些丧命的东救了出来。人偶停止了动作，虽然移动不容易，但要破坏很简单。

龙胆朝一出手攻击就全身僵直的辉夜大喊。

「唉！你──动不了了吗……！？」

「龙胆！卵在额头！」

东喊道，硬是撑起身子站了起来。

「动作快──在一分钟之内解决！」

卵在额头部位。东与龙胆同时攻击额头，打出一个大洞。

从那里扯出一个白色的卵，卵在跳动，没有任何保护──

龙胆稍微别开视线，因为击破卵也就等于杀死队友。

东举起刀来，准备攻击卵，屏住了气息。

他想到那个樱色的少女。

他们在卡戎里面认识的时间最久，她有梦想，总是放眼在未来。

他不想以这种方式道别。

「……再见。」

噗滋一声，东一刀破坏了卵。

···

「啊……」

在辉夜面前，樱的身影正轻轻散去。

那个可怕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，花海与樱也消失无踪。

辉夜不知不觉清醒了过来，回到原本的地方，茫然面对瓦解的她──《勇者》。

「这里是本来的地方……」

在原本的地方，《勇者》只是《勇者》，完全没有樱的影子。

视线一角有东、龙胆以及破碎的卵。

所有人都对不用再攻击也会自然消失的《勇者》丧失了兴趣──或许是没有人愿意直视。

现场没有一个人说话，辉夜也说不出话来──

【辉夜。】

正在崩解的《勇者》说话了，辉夜吓得倒抽一口气。

遮住脸部表情的那团黑影散去，露出樱的脸来，那个男孩子气的美少女。

「樱……」

【谢谢你的帮忙。】

樱的意识与声音依附在《勇者》的残骸上，她微微笑着，回应着辉夜。

【你从我手上救了东。】

辉夜惊觉到她提的是哪件事。

「你记得……多少……」

樱没有回答，只是露出轻柔的笑容。

【我也不知道，你觉得呢？】

那个笑容和过去的樱一模一样。

辉夜不自觉把手伸出去，却碰触不到对方。即使想触摸，那副躯体也已迅速瓦解。

救不了她。

绝望与无力感让辉夜忍不住想瘫倒，樱对这样的她说着。

【谢谢你，让我能以自己的样子死去。】

樱直到最后都是樱。她没有伤害，也没有杀死任何人。她放下心来，这次真的消失了。

「别走樱！我……！」

【辉夜──大家就拜托你了……】

最后留下这一句话后，彷佛樱花散落，她的身影轻飘飘地消逝而去。

第一卷 二 作战

她那个慵懒风格的空间还是保持原状。

东西没有收拾，只是显得空空荡荡。

确定哭累睡着的小雪熟睡后，辉夜想起那场战斗，记录还没有确认。

（真不想听……）

干脆直接交给技研算了。

技研的人员就算看见樱临死前的模样，心情也不会受影响吧。

（我懂了……所以才不留下记录吗……）

因为事情都结束了，留下记录也没有意义。

也有可能是不想回顾过去。辉夜现在非常能体会那样的心情。

然而，辉夜没有不听的选项。

她有身为研究者的尊严，有即使心如刀割也会接受事实的决心。

再者，有件事让她耿耿于怀。

「……《女神》。」

让人类变成《勇者》的人物。

她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。东这些第一线人员都知道吗？他们没有让她知道，是因为她是「技研的人」吗？

「还有──那个世界……」

她进去了两次，这绝不是巧合，其中肯定存在什么理由或用意。

只有自己进去那个世界的理由，以及那个世界的存在意义。

「……」

这时，辉夜心里产生一种直觉。

她不相信直觉，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忍不住这么想。在那个世界里的，是成为《勇者》前的人类。

还有，那个世界的「妈妈」。

樱的父母双亡，她渴求妈妈的陪伴。

她甚至听不进辉夜的话，那个世界的景象像是将樱的理想具体呈现了出来。

换句话说，《勇者》眼中看见的是──

「……《勇者》本尊的理想世界吗？」

《勇者》保有人类的意志，活在理想中的世界，他们恐怕连自己实际处在什么状况也不知道。

如果这是事实，过去出现的《勇者》都是在不知道自己正在杀人的情况下滥杀无辜，活在自己打造出的理想世界而变成怪物，甚至没有一丝恶意。

「……太恶劣了。」

此时的辉夜除了抱怨无能为力，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不幸而且令人作呕的事实。

另外，还有一个疑问。

「叛徒……这是什么意思？」

所谓的叛徒，照理来说指的是同伴的背叛。难道因为对方不是人类，搞错这词的意思了吗──她躺在床上，漫不经心思考着。

她接着把手伸向记录的播放键，就在要按下去时──叩叩，传来敲门的声音。

（谁？都这么晚了。）

她讶异地打开门后，对方是东大尉。

「啊──辛苦了。这么晚了，找我有什么事吗？」

「没什么，只是想说你还好吗？」

「还好吗是……」

他难得说起话来这么含糊。

东一脸迟疑地看着辉夜。辉夜顾虑房里的小雪，悄悄到走廊上，关上了门。

「真要说起来是不好。你这么晚跑过来，就为了这种事吗？」

「不是。」东说。「只是有些话得现在说。」

「得现在说……？」

「在白天的那场战斗，你为什么冲出去。」

辉夜知道他指的是对樱的那一战。

「别误会……我不是在生气。你这么理智的人不顾一切那么做，一定有什么理由吧？」

理由，那当然是为了帮助樱。

「……对不起。」

辉夜低头致歉，毕竟她无视命令。

「结果我什么忙也没帮上，造成大家的麻烦。」

「不，那不是什么大问题……只是我注意到一件事。」

东的样子和平常不一样，辉夜这时才发现。

他在深夜来访本身就够奇怪了，而且他好像很犹豫──散发出「不知道该不该说」的气氛。

「中尉你……」

一会儿过后，东像是拿定了主意，直视着辉夜说。

「……中尉你和《勇者》有什么关系吗？」

「咦？」辉夜蹙起眉头。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「呃，像是──」

辉夜等着东的解释，东露出了烦恼的表情。

「──像是可以与《勇者》沟通之类的。」

辉夜感到不解。

「沟通？？你是认真的吗？」

「你以为我在开玩笑还是疯了吗？」

他的神情十分严肃，的确不像是开玩笑还是脑袋不正常。

「我直接说结论，做不到……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？」

「我那时候离你最近。」

东倚在走廊墙壁，散发出哀伤的气氛，回想起当时的情形。

「所以我看得很清楚。你和《勇者》──和樱说了什么话吧？」

「这……」

辉夜说不出话来，当时两人的确是有过一段对话。

不过，她说话的对象不是《勇者》，而是樱，她不记得和怪物说过什么话。

「……对……可是我不是对着《勇者》说话，我是对樱说话。」

虽然只有卵遭到破坏后短短数秒钟的时间，樱那时候的确是樱。她面对的是黑影从脸上散去，身体逐渐瓦解的樱。

「再说，《勇者》怎么可能有办法沟通，他们使用的根本不是人类的语言……」

说到这里，辉夜的记忆闪现过微弱的声音。

妈妈，你看，我很厉害吧。

（……那个录音究竟是……）

东见到辉夜沉默不语，忽然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来。那东西白白小小的，形状像是耳机。

「……这是樱的录音机。」东说。「内容是白天的战斗，从运兵车里面开始纪录，档案奇迹地保留了下来。」

「运兵车里……」

小雪与她爆发争执，樱出面缓颊，那是与樱最后的对话。

「为了确认，我希望你能听看看内容。如果是我误会，我不会再提起这件事。」

辉夜有些疑惑，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了。

毕竟站着不好说话，于是他们离开房间前面，移动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区。辉夜跟上走在前面的东背后，不得不认识到两人的「差距」。

他是男性，隶属于战斗兵科，可以发挥武器最大用处的战士。

相较之下，自己是女性，技研出身，只是没有战斗经验的一介研究员。

她现在会终于意识到这点，是因为发生了樱那件事。如果当时在场的是东，说不定可以用蛮力把樱拖回来。

（想什么呢……事情都结束了。）

辉夜甩开这个想法，忍不住自嘲。我对过去的事没兴趣──小雪的声音在脑中回响着。

「那叫什么来着……总之我把有关系的地方剪了出来。」

「你是要说撷取吧。那么做对我也比较方便。」

她说着在东对面坐了下来。

她做好了聆听的心理准备。东瞥了她一眼，按下播放键。

剪接时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，先是听到沙的杂音，然后突如其来冒出声音。

『【辉夜。】』录音档从寂寞的声音开始播放。

『【谢谢你的帮忙。】』

那是她温柔而且坚强的声音，透过录音档也能感受得到。

『【你从我手上救了东。】』

辉夜倒抽一口气的声音也录了进去。

『「你记得……多少……」』

『【我也不知道，你觉得呢？】』

调皮的语气充满了悲伤，不过那只出现在一瞬间，她像是轻柔地对某人笑了起来。

『【谢谢你，让我能以自己的样子死去。】』

她死时没有杀害任何人。

『「别走樱！我……！」』

『【辉夜──大家就拜托你了……】』

录音档就结束在这里。

录音机里只剩下杂音，她按停后，你怎么想？东向辉夜露出询问的眼神。

在他的注视下，辉夜说出内心的想法。

「……樱到最后一刻都没变。」

她到最后仍是那个高尚，辉夜所熟知的她。

「她是最大的受害者，但是坚持不伤害任何人。我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。」

东听着她的话，只是眯起了眼睛。

尖锐的视线流露着怀疑。他简短地问了一句。

「你为什么会这么想？」

「为什么，从这段录音就听得出来吧。」

东这么问到底是什么意思，她纳闷地看了过去。东因为光线与位置的关系，气氛十分沉着。

「樱说谢谢我从她手上救了东队长，这不正表现出她不想伤害任何人的个性吗？」

「……我懂了。」

东听见她的解释，不知道为什么大叹一口气。

他像是释怀，也像是死心。

辉夜蹙起眉来，觉得他的反应很不对劲。

「东队长……？」

「果然在你听来，这是樱的声音。」

「……什么意思。」

「中尉，我听见的只有昆虫的振翅声。」

辉夜说不出话来，比起冲击更主要是困惑。

只听见昆虫振翅声？这话究竟是──

「我没有听见樱的声音。我听见的只有《勇者》的叫声──而你在跟那东西说话。」

辉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，东一语道破，说出连辉夜也意想不到的真相。

「你可以做到──和《勇者》对话。」

···

难不成她可以和《勇者》对话──

东第一次冒出这个念头，是她第一次出战，与战士型对峙的时候。

他不明白她那时流泪的理由，也实在不觉得她只是累了，后来就时时警戒着她。

在东心中，筱原·辉夜不只是一名队员。这不是因为她来自技研或她的性格，而是有其他原因。

（尤其她有那个东西，更需要提高警觉。）

然后他清楚听见了──她和卵遭到破坏，原本是樱的《勇者（东西）》对话的声音。她和《勇者》嘈杂的声音说起了话来。然而东并没有因此受到太强烈的震撼──他本来就觉得她可能做得到。

让人指出可以和勇者对话，辉夜沉默了下来。

她默不吭声应该不是因为想转移话题或是尴尬，而是她自己也很混乱。这表示她建立起来的理论遭到彻底的推翻。

「……不可能。」

他想到这里，辉夜抬起头来，双眼直视着他。

「《勇者》原本是人类，但本身已不再是人类，对话这种事怎么可能……」

「可是你听见了樱的声音吧。」

东坚持说。

「樱说了些话。你也听到了之前那个《勇者》的声音吗？」

辉夜的神情异常铁青。东觉得诧异，自己并没有责怪她，辉夜却显得惊慌失措。

「听──听到了，可是我没想到那是《勇者》的声音。」

辉夜显然是混乱不已，她紧抿着唇，一看就知道想逃离这里。

「中尉。」东说，让辉夜面向自己。

「事实是我们听不懂《勇者》说的话，可是你听得懂。如果你知道些什么，请提供协助。」

「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。」

辉夜平静地拒绝了东。

「到头来……不管我再怎么自大，到头来也只是普通人，连一个朋友也救不回来的普通人。」

「中尉……」

「如果我知道些什么事，我一定会说出来。况且，他们也没说什么对战斗有用的情报──就算现在知道了，在战场上也没有用处。」

「樱是我们的伙伴。」

「是没错，不过其他《勇者》跟我们没关系吧，反正连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──」

「崎谷·佑二。」

那是前几天得知的名字和情报，辉夜第一个遇上的，本来是人类的《勇者》。

「因为父母离婚与再婚，住进那个住宅区，遭受过虐待，得年五岁，喜欢超级英雄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《勇者》本来是人类，我们每个人都知道，但是从来没有真实感。」

无法沟通再加上异形的外貌，会感觉像在击倒疯狂的怪物也很正常。

「不过你今天也看到了吧。你看到了《女神》，看到那个比《勇者》还要来路不明的怪物，把人类变成《勇者》的过程。」

「《女神》……那到底是什么东西？」

辉夜的声音像是要哭了出来。

「我根本没听说过……居然有把人类变成《勇者》的元凶……第一线的人都知道吗？那么为什么……」

「很少有机会能亲眼目睹《女神》，所以知道的人不多，而且就算说了，没有看见也不会相信，而那又不是到了现场就会看见。要让大多数不相信的人相信，这是非常难的一件事。」

这你也很能体会吧，东补充说。

「但是我们比谁都清楚，《勇者》其实也是受害者。」

「……《勇者》不是需要击毙的存在吗？」

「说的没错。再者，我没有把《勇者》当成人类看待，也没有可怜他们。」

「既然你这么想，为什么──对战斗又没用，只会妨碍你们而已！」

辉夜克制地喊着。

「一旦抱持《勇者》本来是人类的心态，对战时只会更难受，那么为什么──」

「你只会从有没有用的角度来思考事情吗？在你心中，什么事才是有意义的？」

东不自觉地变得能言善道了起来，也许因为对方是立场不同的研究员。

或是也有可能，他是从下意识替他们设想的辉夜身上感觉到了什么。

「我认为最有意义的是不再有人死亡……包括今后可能会变成《勇者》的人类在内，中尉。」

···

辉夜听见他这么说，紧紧抿住了唇。

在辉夜心中，最有意义的是「让《勇者》变回人类」。她相信对自己的研究有帮助，才会不惜上到前线来。

如果带回能与《勇者》沟通的收获，的确会是相当重要的成就。

然而对他们这些第一线人员来说，这只是在妨碍他们行动。辉夜以为如果他们体会到对方原本是人类，有更进一步的认识，只会造成他们内心的重担。

（我以为就是这样才不留下记录。）

辉夜对东他们的印象逐渐有了变化。他们不是一心只想击毙《勇者》，而是正面应战《勇者》的人。

所以她产生出了可以相信他们的念头。

「……你可能不相信──」

辉夜说了起来，道出自己看见的世界。

第一次见到的《勇者》的世界，以及樱所在的世界。

她也说了自己的假设。他们活在理想中的世界。

他们完全遗忘现实世界，以为自己本来就是住在那个世界。

「他们没有注意到自己变成怪物，忘记生前的事，活在自己心目中的理想世界……转生，或许可以这么形容。」

转生，也就是死后出生在另一个世界。

《勇者》是以人类为母体而诞生出来的，内在没有人知道。

「这话的意思是，他们有意志，以为自己转生结果其实是在杀人？不对……杀人不可能是理想，也就是说他们没有理解到自己的行为？」

「对。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进得去，不过我进入的就是那样的地方。」

《勇者》本来是人类，在死后──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死了，变成怪物，在大肆虐杀与破坏──只要他们人在那个世界。

「你不觉得这实在太残忍了吗？」

辉夜气愤地说，声音像是要哭了出来。

「他们只是想要救赎，却让他们变成怪物，在人们的憎恨中死去。他们连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也忘了……也不知道自己做出什么样的行为。」

「……」

东沉默着没有说话。

辉夜看见他这样的反应，赫然惊觉这话不该对搏命奋战《勇者》的他们说。

「对……对不起……我不是那个意思──」

「……真难得，你居然会主动道歉。」

受到东的嘲笑，辉夜显得不太高兴。

「你殴打《勇者》之后，《勇者》的动作就停了下来。」

辉夜不知道当时情形，只是安静听着东解释。

「大概是因为干涉到《勇者》里面的人类，停止了对方的动作。如果能趁你停下《勇者》动作时破坏卵，就能在形成重大灾害前结束战斗。」

辉夜点头，她正好也有相同的想法。

这么做的话就能在没有人丧命的情况下拯救《勇者》。

「我们……可能在思考同一件事。我再说一次──」

东朝辉夜伸出手。

「你愿意提供协助吗？中尉。」

辉夜这次用力点头，握住了他的手。

二－二

「──今后将采取刚才解释的特殊作战计画，所有人都理解了吗？」

隔天，队舍一楼会议厅，包括东与辉夜在内的全体人员在这里集合。

东、辉夜、小雪、龙胆。所有人听着辉夜录下的声音，现场气氛陷入慌乱。

「……你们有没有听到我的话？」

「重点不在这里，东，这个录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？」

龙胆猛地站起来，差点踢倒椅子。

「这东西──《勇者》和平常一样，倒是那个中尉就像在和《勇者》对话。她真的是人类──」

「别说了，龙胆。」

东制止了他，显得很不耐烦。他眯起眼来，看向在场所有人。

「我知道这件事很难相信，不过我和中尉说这种谎也得不到任何好处。」

没有人有异议。

「……不然是怎样，筱原中尉真的能跟《勇者》说话吗？」

「就现状来说，没有其他更合理的解释。」

东的语气无比沉着而且冷静。

「龙胆，你还是不肯相信吗？」

啧，龙胆啐了声，坐回椅子上。

「就像你说的，中尉说谎确实也得不到好处，可是我也不会因为这样就无条件信任她。再说──」

龙胆的视线转向东，像是在瞪着他。

「你要我们做什么？如果我没听错，听起来像是要跟《勇者》说话。」

「你没听错，就像你听到的那样。我们要在筱原·辉夜中尉可以与《勇者》沟通的前提下，透过对话解决问题。」

「太扯了……难不成是要大家坐下来聊天吗？」

龙胆将身体往后躺，椅子发出了岌岌可危的叽叽声。

他们认为《勇者》是敌人，是语言不通的仇敌，沟通这个想法简直荒谬至极。

「假设那个女人真的能对话好了，那又怎样！？话能通，意思也不通吧！《勇者》早就死了！」

「龙胆说得对。」

小雪附和。

「筱原中尉可以透过『卵』接触《勇者》这件事先不讨论，只是这到底能帮上什么忙。让死掉的家伙发现自己死了，更会造成对方混乱吧。」

告知对方一切都完了，这么做一点意义也没有。

「《勇者》只能杀死，听不进人话，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吧。」

「不，不一定。」

辉夜一开口，除了东，在场所有人的视线全往她看了过去。

「他们的内在和普通人一样，话是听得进去的。」

「所以说那又怎样！」

龙胆站起来大喊。

「现在不是上伦理道德课的时间！我们知道《勇者》本来是人类，有意志，难道要劝说『去死吧别给大家惹麻烦』吗？他们听得进去吗！？根本没有意义！」

「不……梦占少尉。《勇者》就算变不回人类，还是可以阻止他们伤害其他人，绝对不是没有意义。」

「谢谢你『从我手上』救了东。」樱这么说过。即使攻击时没有意识，在最后──消散的瞬间，也会明白自己的所做所为吧。

樱和其他《勇者》死去时，都注意到自己伤了人。

他们没有留下过往人生中幸福的回忆，只带着杀人的回忆离世。

「……再说，可以阻止攻击这点我想是很有帮助的。」

「中尉说得没错。龙胆，如果有办法直接诉诸对方的内心，喊话就有意义。」

「如果喊话就有用，现在哪用得着这么麻烦。」

这话相当正确。没有人可以反驳的暴力言论。

「而且──我不赞成这个作战计画。」

「我也是，东。」小雪附和。

「居然要为了那种不确定的效果，在与《勇者》的战斗中保护筱原中尉。我们可是拿命在奋战，我没办法接受。」

「我懂你的心情，小雪。」

东真挚地注视她的双眼。

「可是──我是说万一，万一出现连我们也应付不来的《勇者》呢？到时候这就是我们的最后手段。这也是我个人的请求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况且，我们有一天也有可能会变成《勇者》。」

由于东的劝解，小雪尽管面有难色也没有再出声抗议。

但是龙胆似乎还是很不满，他恶狠狠地质疑着东。

「……东，你为什么能那么平静。」

他紧咬着牙。

「《勇者》听不进人话，这你是最清楚的了。你明知道现在说这些都太迟……！」

东没有回应。

没有肯定，也没有否定。

二－三

辉夜正式的第一次出征就在隔天。

在大多数的情况下，对《勇者》的战斗都没有规则可循。

如同灾祸、意外与犯罪，不会有固定的时程表。虽然说不是没有预防对策，但基本上都是等事情发生再处理。

地点在水道桥，过去有大学与游乐园等设施的地方。

『《勇者》出现首报收到后，已经过了十五分钟。』

指挥官未来少佐透过通讯，解释目前状况。

『位置在水道桥车站前大学的研究大楼，学生不多，不过还是有几个人受伤。』

东露出烦闷的神情，沉重地说。

「大学生啊……刚好介在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年纪。」

『对，而且学生有很多个性莽撞，希望那些学生别只是因为看得见就做出蠢事来……』

──敌人是女神雕像。

大学二楼穿堂有一座脸上蒙着黑影，身高与人类相近的女神石膏像，造型类似自由女神。笨重的石膏身体活动自如，对周围展开大规模的破坏。

人类也无法悻免于猛烈攻击，四周有不少人倒在地上。这些人的年龄与性别各不相同，全部人的头部都被压碎。

『先行部队……紧急应对小组全数阵亡。』

其中也有许多人穿着军方指定的野战服，他们隶属于据说数量与消防局一样多的紧急应对小组，担任先锋部队。

照理来说由精锐组成的紧急应对小组成员与普通人一样成了无头尸，失去了性命。虽然有战斗痕迹，从现场情况看来，用单方面虐杀来形容更为正确。

『各位，还记得昨天的作战计画吗？』

东出声后，通讯网上的气氛明显冻结。

『记得是记得。』一会儿过后，小雪应道。

『可是我们在战斗中时必须保护这位筱原中尉对吧？真是找麻烦。』

『小雪……』

『《勇者》就已经够难应付了，哪有余力保护一个碍手碍脚的家伙。』

这算是正常判断──辉夜也这么认为。

搏命的战场上，每一分一秒都是生死关头。尤其在应战《勇者》这种不明所以的存在时，根本不会有余力保护弱小的人类。

『小雪，我很明白你的意思，不过昨天所有人都同意了，就按照原定计画──』

「请等一下，东队长。」

辉夜躲在大学教室里，朝无线电说话。

「浅治少尉，由我来配合各位的行动，就算我在弹道上也不用管我。」

『什么？别小看我了。』

能感觉到小雪隐约冒出青筋来，嗤笑着辉夜的话。

『上次虽然失手了，我可没有逊到需要你的关心！』

「是、是喔……」

面对小雪的怒气，辉夜只能苦笑。

『卵以人体来说在心脏部位，尽可能减少伤亡。』

因为东的一句话，辉夜感觉到现场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。所有人各自散开，摆出不让《勇者》的攻击波及到外面的队形。

枪械从队形四周展开射击，爆炸声与建筑物倒塌声随处响起，等到能睁开眼时，女神雕像已是残破不堪。

右手断了，左脚不知去向，完全无法站立。

不过，这种情形只维持了几秒钟。

女神雕像倒下了几秒，接着伴随低沉的轰声，随即站了起来。

小雪看见这情形啐了一声，因为右手和左脚都复原了。

『治愈师型啊，最难搞的来了。』

治愈师型为主要强化恢复力的《勇者》。除了一击毙命都只能造成小伤，所有伤势都能在数秒内痊愈。

『中尉。』东确认道。『你怎么想？』

「是治愈师型没错。攻击力低，动作也不灵敏，而且断裂的部位没有消失，和魔导师型不一样。」

治愈师型是可以无限再生的《勇者》，受损部位不会消失也是一种攻击手段。万一战事拖太长，这地方会到处都是断肢。

「因为是特别强化耐力的《勇者》，持续琐碎的攻击也没有意义。如果要阻止对方行动得靠小雪的炮击，之后我再──」

『好，由我来。』

「是，收到──咦？」

辉夜的身体一下子飘到了半空中。

视线变高许多，手脚悬在空中，有只手放在腰上，重心移动到身体上的一点。

「这……这是在做什么！」

她知道东像是扛着米袋，把自己扛在肩上。东尽管扛着一个人，始终面不改色。

「我只是把你扛起来而已。」

「什么只是不只是的！就算在战场上，性骚扰还是不能──！」

「我也是迫不得已。」

东左手抱着辉夜，右手灵巧地拔出刀来。脉动的刀身实在称不上美观，他使得驾轻就熟。

「这么做比较有效率。你不可能避开小雪的炮击，我在旁边也比较安全。」

「这……这么说是没错，可是抱着我要怎么战斗……」

「别小看我了，中尉。」

他碰巧和小雪说出同一句话，自信的语气透露出坚强的实力。

「就算扛着包袱也没问题，我没有弱到这么点干扰就不能挥刀。」

「包袱……」

自己的确是包袱没错，辉夜错愕地想，只是没想到对方真的会把自己当成包袱扛起来。

「问、问题不在这里！万一拖累你的话怎么办！！在重心不稳的状态下挥刀──」

「稍微信任我好吗？」

傻眼的声音掠过耳边。

她吓得按住右耳。随着叹息发出的声音也许东不以为意，对辉夜来说刺激太强了一点。

「对了，还是你想要公主抱？」

「……给我记住。」

我绝对要向人事局告状──处在有生命危险的战场上，她想着这种无关紧要的琐事时──

《勇者》注意到了他们。从藏起表情的黑影后方，传出痛苦的哀号声。

【嗄──嘎嘎嘎嘎嘎──】

「对方动作一停下来就攻击，知道了吗？」

点头。等东阻止《勇者》的动作后，辉夜立刻去侵入《勇者》内在。对方的行动不快──照理来说不难。

「停止后，我们就──！？」

「东队长！」

东的重心大幅往右倾斜。

《勇者》掉在地上的手臂朝他发动攻击。

手臂自行动了起来，挥动的样子像是连接着本体。动作不怎么灵活，然而每一记都是重击。

面对只是掠过都会造成重伤的攻击，东惊险闪了过去。接着又是一击，东还是闪过了，并在下一秒斩断手臂。

【啊啊啊啊啊──！！】

《勇者》的叫喊声传来，斩断的手臂又长了出来。

断裂的手臂再次发动攻势，其他斩断的部位也跟着动了起来。

「啧……真麻烦。」

斩断的部位愈多，状况对敌人愈有利，的确是不好应付的对手。

东反手握住武器，把手臂揍出去。这时连散落的碎片也开始行动，和手脚一起攻击两人。

《勇者》的本体正在应付龙胆的猛攻，那边也是以视力追不上的速度展开了近身战。她哑然看着眼前的战况。

「……！」

这时，其中一片碎片忽然往她接近。

她闭上眼，准备接受从左边袭来的手臂重量与疼痛──

炮击声。

『要去就快去！』

那是小雪。她准确击落攻击东的手臂，为两人开出一条路来。

东抓住机会冲了出去，眼前是在与龙胆对战的《勇者》。雕像多出了好几条手臂，简直像千手观音与自由女神合体，与龙胆展开了乱斗。

不过因为龙胆本身的体能再加上小雪等人的支援，没有形成单方面蹂躏──东等人因此有机会从背后接近。

「上吧。」东号令一下，跑了起来。

辉夜也做好了心理准备。只要击中一击，应该就能成功侵入。就在她举起枪，摆出随时可以攻击的架式时──

现场响起快门声。

「哇噢酷毙了！！这绝对会爆红！！」

「？」

在场所有人──包括《勇者》在内，都往那里看了过去。

那是个时髦的年轻人。没有防备，没有警觉心──还是能看见《勇者》年纪的青年。他拿着手机对这里拍照，脸上充满低级的好奇心与对认同的渴望。

那人吵闹成这个样子，《勇者》不可能没有反应。

「可恶！」

龙胆的距离最近。他赶紧冲进超高速攻击年轻人的《勇者》与年轻人之间，然而无数条手臂发动猛攻，他一个人应付不来。

只要击中一处，身体重心便马上瓦解，他的身体被抓住，并且用力挤压。过不了几秒，恐怕连手脚都会废了──辉夜不自觉大喊了起来。

「东队长！！请把我丢出去！！」

「什么！？」

东喊着，像是难掩惊讶。

「丢出去是──」

「那样最快！」

「什……万一让那家伙发现怎么办！」

辉夜飞在空中，不可能避开攻击。

「不用担心，龙胆不会那么轻易丧命──」

「不是的。」

辉夜眯起眼来，平静地说。

「我不希望她再杀人了。」

东听见她这话显得很诧异。接着，他笑了出来。

「看来──你这个研究员满有胆量的嘛！」

咻，辉夜的身体忽然失去支撑。紧接着，让她忍不住后悔的飘浮感袭来，她飞在空中。

力道不会太强也不会太弱，以最短距离准确飞向《勇者》背部。

辉夜注意到攻击没有太大意义。她握着枪，张开了手臂。

龙胆对上她的视线，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。后来连龙胆哑然的模样也从视野消失，辉夜往《勇者》背部紧紧抱了下去。

「啊啊啊啊！！」

头痛得像是脑髓遭到狠狠绞压。随着头痛，辉夜自行渗透入眼前的《勇者》。刹那间，她看见少女泫然欲泣的脸庞──

二－四

『──那名《勇者》还是人类时，名字是朝仓丽奈，本来是国中二年级的女生，家人有父母与一名妹妹，记录显示她今天早上从学校屋顶跳楼。』

移动到现场的途中，辉夜从未来少佐那里得到《勇者》的情报。

『因为在学校有人际关系方面的问题──不太能融入班上环境，坦白说就是遭到霸凌。她和妹妹都遭受虐待，很难说过着幸福的人生。』

朝仓丽奈，这就是她的名字。

那个脸部模糊，大杀特杀的《勇者》还是人类时的名字。

『你真的做得到吗？中尉。』

她接着想起未来少佐的话，少佐的语气显得忧心忡忡。

『朝仓丽奈她──她现在在梦里的世界，一个不会有人虐待她，大家都喜欢、认同她的世界。你有办法把她从这样的世界带出来吗？她会理解并且接受现状，甘心死去吗？』

「……」

最残酷的是，把她带离那个世界时，等着她的只有死亡这条路。

把现实摆在眼前，说服对方放弃好不容易得到的第二人生，带领对方走向死亡。向以往的人生中只有不幸的少女劝说这是妄想，造成了大家麻烦，要求她停下来。

这绝不是轻松的任务，甚至可能精神严重受创──可是。

「……你说朝仓丽奈有个妹妹。」

我想尽可能拯救她，辉夜娓娓道来。

「妹妹也看得见丽奈，她肯定无法接受姊姊变成异形到处杀人，毕竟朝仓·优奈最喜欢姊姊了。」

脸部蒙着黑影，看不出女神雕像的表情，不知道是哭还是笑。

辉夜对朝仓丽奈这个人一无所知，不知道她珍惜的事物，无法忍受的事情，她的喜恶，还有她认为的幸福。她在人生中有感到幸福的时光吗？

辉夜承认自己的无知，做出这样的回答。

「她可能会恨我，不过我还是想救她。」

抱住的瞬间，冲击袭来，她听着丽奈的声音。

（我听见了，那是朝仓丽奈的声音。）

她在笑，笑得很开心，那是她的前世不可能发出的幸福声音。也许是有什么好事，有人盈盈笑着。

那想必是幸福而且充满了希望，对未来满怀期待──

（对不起，丽奈。）

──那正是自己将要摧毁的事物。

···

那是个很美丽的地方。

某王国城内，她正在帮民众治疗。她拥有圣女的能力，只要把手放在头上就能治病疗伤。她──丽奈因此以「圣女」的身分，受到人们的喜爱。

「圣女大人万岁！」「谢谢圣女大人！」

受到众人歌颂与感谢，丽奈的心情十分愉快。不久前，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是另一种人，现在那已成了笑话。

为仰赖圣女的治疗能力，丽奈面前甚至排起了长长的人龙。队伍里有一位抱着小孩的母亲，泪眼汪汪向她拜托。

「圣女大人，我小孩受伤了，什么药都没用！拜托你救救他！」

「好，不用担心。」

丽奈说着把手放在小孩子头上。光芒照射在貌似村民的小孩头部，伤势瞬间复原。

「感谢你，圣女大人……！我该怎么道谢才好！」

「你太客气了，我只是做自己该做的。」

母亲与小孩离开后。

丽奈感觉到关注的视线，回过头去，在她眼前的是一位少女。

「……咦？」

她的出现让丽奈感到无比心慌。

「你是谁……？」

那人全身脏兮兮的，与这座城格格不入，正努力着想传达什么讯息。少女像是要用力抓住丽奈，对着她说。

「你……」

丽奈看见少女眼泛泪光，倒抽了一口气。尽管她早已习惯看见泪水。

「对、对不起，你很难受吧，不过还是请你排队──」

【你很痛苦吧。】

少女的声音彷佛来自遥远的地方，丽奈不自觉倒退一步。

【可是──我不希望你更痛苦。】

全身泥泞的少女简直是奋不顾身，丽奈也感受到了。那种异样感让丽奈不安。

【你的名字是朝仓丽奈。这个世界──】

朝仓丽奈──听见这照理来说没听过却熟悉的名字，丽奈惊诧地睁大了双眼。

这个世界──

【这个温暖又美丽的世界，只是你的幻想。】

「……什么？」

她迟疑了一秒才理解这话的意思，说不出话来。

是她听错了吗？幻想？不可能。

【而我是来破坏你的幻想。】

「……你说什么？」

幸福甜蜜的美梦里，丽奈体内响起了有什么东西晃动的声音。

那是不许任何人介入的理想世界崩坏的声音。

【你看清楚，看清楚自己的行为。你做着幸福的美梦，可是其实你──根本没救任何人。再这样下去，你的情况只会更惨！】

啪，裂痕出现的声音，就像玻璃杯摔破的声音，只是出现裂痕的不是玻璃──而是更美丽且脆弱的，她的世界。

视野忽而扭曲，像是泪水模糊了周围的世界，瞬间混入别的色彩。

那是红色，血一般的红色，她不知为何注意到那是口红的颜色。

那个女人丑陋的笑容，以及涂抹在上面的艳红。一想起那个画面，就像原本压抑的情感冲破桎梏，她觉得恶心想吐。

「不、不……你、你在说什么？你要是再乱说话，我会把你赶出去！」

她的语气像是要哭了出来。鲜红色口红是嘲笑与暴力的前兆。

「我是这个国家的圣女！我不知道谁是朝仓丽奈！」

我不知道朝仓丽奈这个人。

「况且你到底是什么意思！？我什么事也没做！」

情绪不由自主激动了起来。

她反射性地试图控制情绪。圣女的情绪激动，会带给周围不良的影响。

她遵守这个规定，为静下心来阖上眼时──听见了声音。

噗滋一声，有什么被穿刺的声音，以及少女的叫喊声。

她不自觉睁开眼睛。少女按住腹侧，蹲了下去。丽奈惊愕发现，那里流出血来了。

【呃……】

「你、你还好──」

丽奈正要冲上去时发现了，伤了少女腹部的正是自己的手臂。

「咦──」

正确来说，是与自己手臂相似的某个东西。在自己的手臂之外，另外长出了一条不知道什么东西，刺穿眼前的少女。

【你记得吧？这种感觉，这种抓住什么的感觉。】

「……！」

她──的确记得。

治疗村民时，她的确是有让什么东西碰触的感觉。

【我对你不熟，不过我知道有人爱你，也知道你有心爱的人。】

少女按住腹部，站了起来。

【你只要想起来就行了。我不希望你在不知情──在什么也没有想起来的情况下丧命。】

「想起来……」

想起来。鲜红色口红是嘲笑的前兆，不幸的象征。

香菸与酒的气味，怒骂声。都是些不好的回忆。

然而，少女又继续说下去。

【我希望你能想起来，有人爱着你。】

藏在这句话背后的少女身影成形，轻声呼唤姊姊的声音在脑中回响。那个少女──那个少女的名字是。

「优奈……」

丽奈低喃出这名字时，四周吹起了风。

卷入风中的她想了起来。她那一点也不美丽的回忆。悲惨的家庭，无法融入的学校，没有幸福的回忆──

「……」

──真的吗？真的完全没有幸福的回忆吗？

风势平息时，她四周空无一人。

不对──那里本来就没有人在。安静的空间里，丽奈低声说着。

「……其实我早就知道了，这只是幻象。」

丽奈朝唯一留在现场的少女自嘲地说。

「因为少了什么，虽然一直都很幸福，一直都少了什么。」

她理应没有不满，只是心情上无法满足。

她问起脸上神情百感交集的少女。虽然理解这地方只是理想，只是妄想。

「我现在怎么了？」

【……你只有身体在动。】

她对这话没有什么真实感。自己的身体在这里──因为她这么以为。

「我该怎么做？」

【这──】少女沉默了下来。丽奈从她的反应注意到了。

「……我什么事也做不到吗……？」

少女没有说话，点了下头。丽奈见状只是露出寂寥的笑容。

自己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。尽管幸福而且快乐，却好像把什么重要的事物遗忘在不是这里的某个地方。

那也许是回忆，也许是自己这条人命。

【可、可是你一点错也没有！你只是受到怂恿……！】

「不用说了。」

丽奈哀愁地笑着。

「我不可能做出这么美丽的梦。」

有些低沉的声音在毁坏的世界响起。

她对这个世界的终结一点也不惊讶，因为是总有一天会结束的梦。

【……】

「开玩笑的。不过，我不想伤害别人来得到幸福。」

丽奈过往的人生受到了许多人的伤害。

那样的回忆实在太多，多得数都数不清。

所以她下定决心不伤害任何人，振奋自己，结果反而成了受害的开端。

「我不想在最后伤害别人结束这一生。虽然遇过很多坏事……可是我从来没有伤害过别人，这是我唯一的骄傲。」

即使遭到他人恶意对待，她也没有还以颜色，或是对其他弱小做出恶意行为，那是被逼到绝境的她仅存的尊严。

「我居然在死了之后伤害别人……真是太可笑了。」

【丽奈……】

「谢谢你让我清醒过来──让我能拒绝接受这种虚假的理想。」

不要再让我杀人了──

这么想的瞬间，她体内传出有什么东西崩坏的声音。

那是她生命告终的声音，同时也是救赎的象征，也是她切断束缚自身枷锁的声音。

朝仓丽奈有这种感觉，开朗地笑了。

视野变得明亮。刹那间，她看见和少女穿着相同服装的一群少年。她硬是别开视线，注意到少女正紧紧抱住自己。

有多久没人像这样抱住自己了。那股暖意让她惊讶地睁大眼，然后她眯起眼来，在最后这么说道。

「谢谢，再──」

···

「中尉！！」

辉夜抱住女神雕像后，双方便停止了动作。

险些被打倒的龙胆勉强站起来，把年轻人踢去避难，正要攻击《勇者》时遭到制止。

「慢着，不需要了。」

「什么！？不许阻止我，东！！」

「……都结束了。」

《勇者》不再发动攻势。

《勇者》停止动作，脸上的黑影飘散开来，像是解开了诅咒。黑影里，露出一张流着眼泪，少女安详的脸庞。

那算不上是美少女，只是个普通的少女。

龙胆完全说不出话来。

「为什么……『卵』还没破坏吧。」

「……已经自灭了。」

东震惊不已，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发生。《勇者》居然会自我毁灭。

「嗄？什么意思。中尉破坏的吗？」

「引起的大概是她──但更重要的是。」

他凝视着《勇者》空洞毁灭的身体，那副碎裂、当场崩坏倒塌的身体。

「原本的人类战胜了《女神》，不再是对《女神》言听计从的傀儡。」

「……这是好事吗？」

「也许吧。」

东始终以为必须杀死《勇者》，格杀勿论。

那样的认知至今也没有改变。尤其看见四周堆积成山的无头尸，他心想──《勇者》果然还是得击毙。

不需要同情，不需要产生同感，只需要仇视。

不过，说不定并不需要憎恨──他稍微冒出这样的念头。有这样的想法，他比谁都惊讶。

他原本以为自己对《勇者》的憎恨与厌恶永远不会改变。

「嗯……」

辉夜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。

中尉，他唤着。然而他呼唤的辉夜没有注意他，而是听着《勇者》最后的遗言。

【嗄──嘎啊──】

虽然听起来照样是又像虫子振翅声又像沉吟声，可是辉夜笑着点了下头。

紧接着，在大量尸体上方，没有自觉的杀人魔融入空气里消失了。

东看着对方消失的身影，问起了辉夜。

「她说了什么？」

「……」

「黑影散开──她清醒过来后，最后说了什么吧。」

「秘密。」

辉夜落寞笑着。

「这是我和丽奈的秘密。」

辉夜说着，看向朝仓丽奈消失的地方，露出寂寞的微笑。

（这么做好不好，没有人知道。）

东看着辉夜的模样，暗忖了起来。

拯救《勇者》──这么做是对的吗？

（不过，本来那个人算是得救了吧，到头来──）

他试着思考如果自己落到相同的立场，相较于在不知情的状况下遭人痛恨死去，究竟哪种情形比较好？自己有办法做出和这个《勇者》相同的决定吗？在成为《勇者》的危险性如影随形的战役中，还能保有自我吗──

就在这时，辉夜在眼前身体一晃，昏了过去。

「中尉！」

她险些往后倒下去，东及时从背后扶住她。

「又昏倒了……没事吧？」

脸色苍白，头发凌乱的少女。高雅的外表看起来实在不像能适应战斗，只像个不知战场残酷的大小姐。

这也不能怪她，毕竟她只是个研究员。

「东。」龙胆拖着受伤的身体说。他看了眼辉夜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。

「那个，帮我跟她说声──谢谢你的帮忙。」

「你自己说。」

「我说不如你说。」

「唉……好吧。」

他蹙着眉头，答应了龙胆。

「我来说是没问题，可是你真的要这么说吗？你不是不能接受她？」

「噢……反正她救了我也是事实。」

龙胆说着，露出一如往常的磊落笑容。

「再说，感觉也没那么糟。」

卡戎有几名轻伤者，无人死亡。以辉夜为中心的特殊作战计画，取得了超乎预期的优异战果。

第一卷 三 侵蚀

水道桥一战的两个星期后。

卡戎本部最高楼层，东的寝室里，他正在讲电话。

他难得眼神那么严肃，跷脚坐在办公桌椅子上。桌上摆着咖啡，但是早就凉了，他的注意力都在电话对象上。

「对──没错，我要说的是关于筱原技术中尉的职务，她是在一个月前调过来的。」

辉夜调来一个月──也就是从水道桥与丽奈那一战后的这两个星期。

由于水道桥一战，卡戎内部运用起活用辉夜力量的作战计画。

当初反对的龙胆与小雪也接受这样的安排，后来辉夜在两个星期内共七次应战卡戎的攻击无效的《勇者》，成功救了《勇者》以及人类。

尽管是个人表现，依然是相当亮眼的成果。然而，东为这样的结果感到了苦恼。

「筱原技术中尉在这几个星期以来，健康状态明显恶化。」

因为在这几个星期，辉夜愈来愈衰弱。

进入《勇者》内在世界时感受到的剧烈头痛、承受当事人的绝望、亲自下手的精神负担。她救了包括《勇者》在内的许多人──而她成了牺牲品。

当他提到危害健康，对方沉默了几秒。

「把她放在不合适的环境太没有效率，这里不是她该待的地方。」

对方显得十分为难。

战斗兵科──尤其『卡戎』为特殊部队，为其他部队的典范，不得随意离队。

「她是第二技研的人。」

可是她现在在战斗兵科，东听到对方这话时差点没咂舌。

「胃药一颗、头痛药两颗、止痛药两颗──你知道这是什么吗？」

不知道。听对方回答得这么轻松，他大叹一口气。

「这些是筱原中尉每一次出征时服用的药物数量与种类。她偷偷躲起来吃药，现在只许她吃止痛药，但是根本不够。」

她必须吃这么多药实在很不合理。她没有外伤，却伤得比谁都重。

为什么她会有这么重的负担──对方提出正中核心的质疑。

东回答不出来。除了「卡戎」与未来少佐，没有人知道辉夜的能力。

『请不要把我的能力说出去。』东想起辉夜的交代。

『万一让人知道我可以和《勇者》对话，不晓得会遭受什么对待……影像势必会流出去，万一有人问起，就说是我个人判断。』

东有些迟疑，不过还是同意了她的要求。毕竟这个要求也有道理。

歼灭军这组织不受大人承认──也就是没有法律约束，的确是受到什么对待都不奇怪。

「因为是技研出身，单纯只是不适合吧。」

东敷衍了过去。

「我并没有要强人所难，只是身为特别小组队长，我判断她需要调职或是休养。」

东是以卡戎队长的身分提出建议。

对方沉默了几秒钟。诡异的沉默过后，对方还是相当坚持。

不许她调离战斗兵科。

「可是她的健康状态──至少同意让她休养。」

休养也不行，东听着忍不住蹙眉。

这么做未免管得太严了。

「你在担心什么……就算她调走了，也不过是恢复一个月前的状态，不会影响到任务。」

对方又沉默了几秒钟，接着向东道出某个见解。

那人道出以见解为名的事实，东听着惊讶地睁大了眼。

「……中尉吗？」

这个见解与辉夜相关。

然而东听了实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。

「……不……是，这……」

那人滔滔不绝地说，东只能做出模棱两可的回答。

对方说完时，东没有说出自己的感想，只回了一句话。

「──再连络。」

他挂断电话，大大吐了口气，按住额头。

辉夜的精神状态正急速恶化。

她出身自技研，战斗训练只有培训中心程度。就算战斗可以习惯，她实际上做的事没那么快能适应。

她每一次都必须试图从精神层面上，与不是人类的那些勇者进行接触，不可能没有造成负担。再加上她总是在忙，大概是在重听录音档和抄写笔记。

卡戎成员都注意到了。

把她躲起来吃药这件事泄漏出来的是小雪，冷冷放话说尽量别派她上战场的则是龙胆。

「……没人愿意采取这种牺牲他人的作战方式。」

东并不中意这种像在摧残辉夜的做法。

作战方式是辉夜自己提出来的，一开始他也许可了，只是没想到会逼得她一次得吃那么多药。

「……这下麻烦了。」

东沉吟着，想起电话里最后告知的那件事。尽管他早就知道了，可突然让人说出口，他实在无法不心烦。

不过，他只许自己沉溺在思绪里短短数秒的时间。身为卡戎的队长，他必须厘清自己行动的目的。

决定后，他站了起来。

「……这么说来，今天也有出战。」

他走向房间门口，想去见辉夜一面。辉夜今天也是从战场回来后，就没离开过房间──

「呜，头好痛……」

同一时间，辉夜正躺在床上哀号。

今天的《勇者》很强。紧急对应小组完全应付不来，卡戎也陷入苦战。

「轮不到你上场。」龙胆怒喊说，不过减少伤亡并非辉夜行动的主要目的，为了与变成《勇者》的人类交流，她最后还是选择亲自上阵。

即使明知道这么做伴随着痛苦。

「……而且也得到了丰富的研究资料。」

她勉强笑了下，看着平板里整理好的资料。

她的行动并非完全出自良心，也有借此观察《勇者》与人类关系的动机。

叩叩，敲门声响起。辉夜的注意力转向那里。

她应门后，来者原来是东。

「你还好吗？中尉。」

「……我看起来好吗……？」

「这……也是。」

东显得很尴尬。难得看见他这个样子，辉夜觉得有点好玩。

「我带了吃的过来，要吃吗？」

「谢谢你的好意，只是……我这种状态吃不下饼干。」

严重腹痛加上头痛，而且也没有吃零食的体力。东在这方面显然不够细心。

「……对不起，我太没用了。」

「没关系，饼干不容易坏，等我好了就吃。」

「不，我不是指这件事……」

不是这件事，辉夜注意到东话里的意思。

由于作战行动，害自己落得这样的下场，这才是他的意思。

「……你不用放在心上，是我自愿这么做。」

「不过我们还是太依靠你了，这本来是该由我们完成的任务……」

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，这就叫做人尽其才，东队长。」

辉夜笑着坐起上半身。

「再说──我这么做也不只是出于良心还是同情。我相信一定能对研究有帮助，也得到了研究资料。」

东露出了像是错愕，五味杂陈的表情。「看来阻止也没用。」他嘀咕着。

「原本我该坚决下令，可是──我们不能失去你，所以我什么也没办法说，我真的……」

「等一下……你不会想太多了吗？压力太大对身体不好喔。」

说完后，她有点觉得以自己现在这样子，没资格说这种话。

东还是一副过意不去的样子。辉夜判断很难要他别耿耿于怀，于是决定改变话题。

「……那个耳环。」

听她这么说，东眨了眨眼，摸起自己的耳环。

那是个银制的十字耳环，小小的耳环上面有缀饰，非常漂亮。

「你在意吗？」

「对，因为不像是东队长的喜好。」

「噢──」

他像是觉得这个理由很合理，左耳的耳环微微晃动，反射着房间里的灯光。

「这是我以前收到的。的确不是我的喜好，不过有人说是护身符给我后，我就一直戴着。」

「谁给你的？」

「……我妹妹。」

东忽然露出从没见过的哀戚神情。

「她很久以前在我面前变成《勇者》，不在这世上了。」

辉夜倒抽一口气。

她想起樱的话。原来樱听过类似的情形指的就是东。他和辉夜一样，亲眼看见家人在眼前变成《勇者》。

「对、对不起……」

「没关系，事情都过去了。」

辉夜忍不住道歉，东朝她露出了惆怅的笑容。

藏在他眼眸深处的哀伤触动了辉夜，尤其是她有过相同的经验。

虽然说冷静想想不可能没人有过这种经验，只是她从来没遇过。

「我也一样。」

她因此不自觉说了起来，道出自己的过去。

「我以前也看到哥哥变成《勇者》，那是很久以前，还没有进入歼灭军的时候……」

这次换东感到惊讶了。辉夜注意到他的上半身稍微往前倾，于是她盯着双层床的上层床板，滔滔不绝说了起来。

「那时候我还是个不满十岁的小孩子……我记得很清楚，那是在秋天的晚上──刚好是天色就要转亮，最美丽的时刻。」

辉夜对当时的记忆有些模糊。

虽然说要正确记住十岁时发生的事还比较困难，只是如此强烈的回忆，事情发生前后竟并未留下清晰的印象。

然而，她清楚记得晨光非常刺眼。

「天色刚要转亮的话，是凌晨五点左右吧？小孩子居然会在这种时间醒着。」

「那一天刚好比较早起，哥哥看我起床了，约我去散步。」

──辉夜，你既然醒了，要跟我一起去散步吗？

哥哥难得说这种话，她记得自己很困惑。

「很温柔的哥哥呢。」

「……不，一点也不温柔。」

辉夜苦笑着说。

「哥哥平常不是个值得称赞的人，只是对我稍微温柔了一点。现在回想起来，可能是因为我很弱小吧。」

由这番犀利的评论看来，辉夜的哥哥并非善类。

尽管如此，辉夜还是喜欢哥哥。因为父母双亡，只有兄妹俩相依为命。

她还记得很清楚，哥哥约自己出去散步时有多高兴。

「我们出去散步，走了一阵子后──我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事。我清醒过来时躺在地上，起来后就发现哥哥已经变成《勇者》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我想是在我昏迷的时候，《女神》出现了吧──如果我没昏倒，说不定结果又不一样。」

后来辉夜才知道，那种存在被称为《勇者》。

如果自己当时在场──正因为这样的后悔，她开始进行使《勇者》变回人类的研究。

「你为什么会昏倒？」东问，辉夜显得很诧异。

「一般人不会在散步的时候昏倒吧？」

「噢……我记不太清楚，可能因为平常不会在那时间起床，散步到一半想睡觉了吧。我有哥哥背着我的印象。」

「……原来是这样。」

一大早出门散步的辉夜因为想睡了，在哥哥背上睡觉，醒来后发现眼前出现怪物，自己则是躺在稍远的地方看着那副景象。

「我以为只有我经历过这种事，原来东队长也一样。这么说很冒昧，不过有种亲切感。」

「……」

东什么话也没说，像是在沉思。

「因为这样的亲切感。」辉夜又接着说。

「可以趁这个机会请问你吗？为什么只有你有那种能力，你是怎么察觉到『卵』──心脏的位置的？」

辉夜在幽暗的下铺里睁亮了双眼，东则是显得纳闷不解。

「我是不在意，只是你问这个做什么？」

「我很想知道只有东队长可以使用这个能力的理由。」

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，只是──开始的时期我记得很清楚，是六年前的那个时候。」

「……六年前。」

六年前，强大的《勇者》引起大爆炸，炸毁千叶县一带，也是促使卡戎组成的主因。

「我想过说不定和那个《勇者》有关系，可是不明白这样的话为什么其他人做不到。」

「的确……」辉夜低下了头。六年前，辉夜十一岁。当时她已在隶属于歼灭军的孤儿院，千叶县满目疮痍的灾情在她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。

「……这么说来，幸存原因还不清楚吗？」

「对──不论是出身地还是过往经历，完全找不到疑似的共通点。每个人都有可能变成《勇者》，一般认定我们的可能性又更高……我们自己也这么认为。」

他们不知何时会变成《勇者》──为以防万一这种情形发生，卡戎受到监视。

这时，辉夜忽然想起龙胆的话。

──『怎么会强成这个样子……！！难道是反应出了本人的实力吗！？』

（因为是卡戎的人，《勇者》也跟着变强……？这种情形有可能吗？）

说不定是碰巧。

目前没有用来测量《勇者》强度的基准，也没有找出严密的特定条件。

同一种型态为什么会出现强弱差距，辉夜的前辈想找出原因，结果徒劳无功──

「──跳动。」东说。

「跳动？」

「对，『卵』和生物的心脏一样会跳动，只是跳动声不在人类听觉的音域，是只有海豚或蝙蝠那类的生物能听见的声音。」

「……也就是说东队长听得见那样的声音吗？」

「也许是我的听力范围比普通人广吧，所以像是海豚聊天也听得一清二楚。」

听见这不像他会开的玩笑，辉夜呵呵笑着。她没想到东会说出海豚聊天这么可爱的话来。

「这样的话的确是不可能复制在别人身上，毕竟是个人特质。」

东大尉有些困扰地笑着。

「特质──的确是这样。我的能力不过是特质，中尉介入《勇者》精神的能力就完全找不出原因了吧？」

「……」

辉夜沉默着，转身背对东。

为什么自己可以沟通，只有自己做得到吗？

确切原因不明。辉夜的个性不喜欢让事情不清不楚，只是在这件事上她总觉得不想弄清楚原因。

东见辉夜转过身去，似乎以为找错话题了。他有些无所适从，对了，他说了起来，像是突然想到这件事。

「对了，你和技研有联络吗？像是那时候和你在一起的双马尾少尉。」

「麻里……江樱少尉吗？」

她整个身体都转了过去。因为躺在床上，动作显得很粗鲁。

「我们是有保持联络，只是对方也忙，很难联络得上。我想过要约出来一起吃饭──为什么问到这件事？」

「这……」

东松开盘起的手臂，站起来，走到辉夜床边。他在房里的椅子坐下，这么问她。

「中尉，你想回技研吗？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你以前在技研，而且我记得你说过在技研有事要做──就这么放着不管，待在这里好吗？」

「这──」

突如其来的话题让辉夜摸不着头绪。

这话的确是没错，只是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。她以为早就过了讨论要不要回去的时机。

反魂研究是很重要，但是战场上的经验也不是没有帮助，辉夜如今有这样的感觉。

「为什么这么问？」

东的视线有些迟疑。

接着──他没有直视辉夜的双眼，这么说着：

「其实是我认为你需要休养一段时间。」

「休养？」

「也就是回去技研。」

辉夜惊讶地睁大了双眼，这话完全出乎她的意料。

「为──为什么！？我还没──」

「你看看自己的状态，还需要问吗？」

辉夜回答不出来。

「新的作战计画进行得相当顺利，战绩不错，但是这样下去不行。」

东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。

「考量队员的精神状态也是我的工作，不能牺牲你一个人来完成任务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辉夜莫名不肯退让。

「可是，这样的话卡戎怎么办？万一遇上超强的《勇者》呢？」

「用不着你烦恼，这是我们的问题。」

我们。辉夜注意到自己不包含在内，感到了些许落寞。

她很惊讶自己居然会觉得寂寞。

（话说回来……回到技研后就能正式研究这段时间收集到的资料，身体状况也不会再恶化，还是回去比较好吗……？）

对《勇者》进行精神干涉一旦过度，就会有反作用发生。

像是被牵扯得太深，或是反过来遭到干涉。不论是哪种状况，总是对精神状态有害。辉夜完全没有自觉，而且就算有自觉也不在意，只是她的状态已经糟到引起周围人们明显的担心。东甚至对她那样的状态有些愤怒。

「……况且如果你不在，我们就什么事也做不到，那是很不合理的状态。虽然需要你来减少一般人的伤亡，我们只要努力也做得到。」

东看起来像是在生气，但他生气的对象不是阻止辉夜回去技研的家伙，或是逞强的辉夜本人，而是对自己生气，辉夜这么认为。

东从椅子上站起来，大概是要离开了。

「再说，中尉，你自己也有感觉吧，你骨子里就是技研的人，这里不是你该在的地方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你到这里来也是为了研究吧？你应该已经收集到足够的资料，继续和我们在一起不才是没有意义的行为吗？」

「这么说是没错……」

「等回到技研后，你肯定会改变想法。」

他突然这么放话，辉夜觉得不明所以，无法否定他的说词。

「而且我──上面──的人──」

「……咦？你说什么？」

东的声音忽然变小。

不对，是变远了。他就在身边，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

身体不舒服，猛然一阵头晕目眩，好像要睡着了。

也许是因为吃了药吧。

「啊……不好意思，东队长，我要睡了……」

她呢喃着，看见东慌张的表情。

他急忙朝这里伸出手。他那么不想看到我睡着吗？辉夜暗自嗤笑着。接着，她像是步入了梦乡。

辉夜当场倒了下去。

第一卷 四 发现

【可恶──等一下──还不可以──】

【开什么玩笑──这家伙──】

【这孩子──住手──】

朦胧的意识外，远方有人在争吵。

她悄悄睁开双眼，虽然不是很在意，但吵架声听得头很痛。睁开眼后，她才发现自己倒在地上。

那不是寻常的地面，而是崩坏碎裂的地面。四周空无一物，黑暗与光亮交错的世界里，只有火焰在晃动。

而「他」就在中心。

她看见的只有背影，壮阔的漆黑背影保护着倒在地上的自己。

那不是爸爸，甚至连人类也不是。

她倒下的身体缓慢坐了起来，视线一角看见长出恶魔翅膀的那个东西朝自己转过头来，只是并不怎么在意。

她只觉得好热。

不是因为火焰的热气。

而是喉咙。喉咙愈来愈烫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喉咙──

「嗯……」

这时，她醒了。

筱原·辉夜很不习惯早起。她睁开双眼，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
她觉得自己做了讨厌的恶梦。梦中那种喉咙发痛的感觉好像还留在喉咙里。

「早安，筱原中尉。」

「……！？所长！？」

醒来后，高高在上的黑发少女正看着她。

「您怎么会在这里！东、东队长到哪里去──哇啊！？」

「前辈！！我好担心你喔！！」

「麻、麻里。」

往躺在床上的她飞扑上去的，是半个月不见的后辈麻里。

她哭得肝肠寸断。辉夜第一次看见麻里哭成这个样子，心里很过意不去。

「麻里……对不起，让你担心了。」

「没、没事……」

麻里拉起袖子擦了擦脸，硬挤出笑容来。

「好久没见到你，我好开心，毕竟前辈──在前线，随时有死亡的危险。」

「麻里……」

「听说前辈倒下了，我真的好担心！」

「倒下……我吗？」

辉夜探索起过去的回忆，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与东的对话。

「唔……不然现在几点？还是哪一天了？外面很亮，现在好像是白天。」

「辉夜。」所长插进话来。「这件事待会儿再讨论，你的能力我听说了。」

听见所长这么说，辉夜简直是目瞪口呆。

她应该阻止过东说出去了。

「您、您怎么会──」

「说来话长。」所长没有再解释下去。「今天是四月二十日，你倒下后已经过了三天。」

「这么久……！？」

「就是这么久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？」

辉夜的眼神忽然变得严肃，不知道这件事该不该告诉所长，说出自己可以进入《勇者》内在，这种一听就像在胡扯的话。

「麻里，不好意思，可以麻烦你到外面一下吗？」她让麻里离开房间，房里只剩下她与所长两个人。所长完全没有隐藏自己的兴趣与好奇心。

「您从东大尉那里听说了我的能力吗？」

「大致上。像是你可以与《勇者》对话，可以进入内在世界与《勇者》的主观同化，还有过去那些言行的意义。」

所长接着说了起来。

辉夜对《勇者》那些言行的影像受到情报管制，除了以前的长官所长与情报管制人员以外，没有人知道这件事。

即使是少数知道她言行的人，也不知道那么做的意义。

「我是在从东大尉那里接手时，直接从他口中听来的。他要我不能说出去。」

「……我明白了。」

既然是到技研来休养，将实情告诉暂时负责照顾的所长，也算是合理的判断。

辉夜瞭解东没有打破承诺时，感觉松了口气。

「倒是──」

所长的金色瞳孔发亮，看着辉夜好像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物。

「实在很有意思。虽然不是我的研究领域，我单纯觉得很好奇。人类彼此也不可能主观同化──究竟是怎么做到的。」

所长站起来，双眼直盯着辉夜。她露出了平常完全是看着实验对象（小白鼠）的眼神。

「我很想对你进行调查，可以吗？」

「……我就算反对也没用吧……」

「没错，你很懂嘛。」

所长根本没有人性可言。

「我无所谓，反倒是拜托要调查仔细。」

与其被迫成为人体实验对象，还不如自己主动开口。辉夜心想着，提出了要求。

「如果可以复制我的能力，想必能减轻前线的负担。虽然头会很痛，我可以传授诀窍。」

所长听辉夜这么说，诧异地眨了眨眼。

「你该不会还想上前线吧？」

「咦？那当然……我现在是『休养』，总有一天还是得回去的吧。」

「休养？你在说什么，你在上星期就调回来了。」

「调回来！？」

这消息来得出乎意料，辉夜发出了连自己也讶异的声音。

「调职──什么时候的事！？我没有同意啊！？」

「不需要你的同意，因为是命令。」

这么说是没错，辉夜脑中清楚，但还是忍不住混乱。

「再说，你不是讨厌调离这里吗？你一开始调过去的时候也很不高兴。」

「……以前是不喜欢。」

以前──短短一个月前。

辉夜的志向没那么低，一个月就能改变。上前线是为了研究，而且起先的确是很不情愿。

「不过现在比较──而且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……」

「光是有进入内在世界的经验，就对反魂研究有很大的帮助了吧？我也很满意，你没有必要特地回去。」

「……」

头脑虽然明白这话没错，心情还无法调适过来。辉夜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了挣扎。就像所长说的，一个月前，辉夜对于调去卡戎这件事非常抗拒。

（真要说起来，为什么突然调职……）

上一次调职也是高层自行决定，完全不顾辉夜的意愿。

那次是所长为得到现场资料擅自做出的决定，而这样的所长只过一个月就说「没有必要特地回去」，她总觉得事有蹊跷。

所长这人尽管自以为是，也是不会妥协的个性，从她单方面把辉夜送上前线就看得出来。

（那么这次调职是谁的意思？是哪个高层吗？）

最后与东的那段回忆里，的确提到了休养。

结果因为什么原因变成调职吗？

还是东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？

所长见辉夜如此烦闷，轻叹了口气。

「我不知道你在烦恼什么，但是你根本没有必要对他们负责。」

辉夜听着抬起眼，所长的语气里透露出愤怒的情绪。

所长不会为前线队员设想，对他们也没有情感，所以接下来的语气让辉夜忍不住惊讶。

「抢走别人的徒弟，结果搞得千疮百孔还回来，脸皮还真厚。」

「咦可是是所长要我过去的……」

「要这么说也是可以。」

不然还有别的说法吗？辉夜暗忖。

「只是你帮到自己都倒下了，你知道那个男人说了什么话吗？」

「不、不知道……」

「他要你别回去了。」

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。

「东队长这么说……？什么时候……」

「在我收到你倒下的通知后。大尉希望你调回技研。」

辉夜听着，眉头蹙得很紧。

他的确是问过自己想不想回去，还有如果可以回去的话会怎么选择。

一开始说是休养最后变成调职，是因为自己昏倒吗？

「……他是担心我的身体状况吧？其实根本不用担心。」

「身体状况？他一句话都没提到。」

所长忿忿说着，难得见她那种表情。

「他主要在评论你的言行。」

「言行……？」

「对，因为你擅自行动，导致队员陷入危险，就是这类的事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你的言行的确是有可疑的地方，不过我在听到理由后也理解了。只是『卡戎』明知道你为什么做出那些举动，还……算了，不说了。」

所长像是累了，轻吐一口气，大概是判断再说也是浪费时间。

「我无视忠告……让他们陷入危险？他真的这么说吗？」

「你要听吗？我把当时的对话录下来了。」

所长不会因为谎言、误解或是模糊的话语而感情用事，可见东确实说过那样的话。

辉夜单纯想知道东到底说了哪些话。

「我想听，我要直接听东队长的声音。」

「居然说要直接听他的声音，你们感情很要好嘛。」

所长接着按起自己的手机。

同一时间，辉夜的手机收到通知，有音档传了过来。

辉夜心急如焚地下载到手机里。

──因为我擅自行动。

她无法否认。东警告过她，小雪和龙胆也都抗议过。

（不过，也有可能是所长夸大了。）

得听了才知道。辉夜怀着些许的不安与期待，戴上耳机，按下播放键。

哔，录音开始的声音响起，接着播出录音内容。

『──关于筱原中尉。』

音档传来的的确是东大尉的声音，语气有些严肃。

『我希望能还给第二技术研究所，现在马上。』

『马上？还真心急啊。』

与他对话的是所长。

『我知道筱原中尉前几天倒下了，不过这不是理由吧？没有辉夜本人同意，我可不会接受。』

『……不，不是您想的那样。』

从布料摩擦声与椅子的倾轧声听来，他坐直了身体。

『我是以特别小组（卡戎）代表的身分告知，她是我们队上的负担。』

辉夜倒抽一口气。负担──她没想到对方会把话说得这么重。

她专心听着录音档。

『哦？战斗兵科挺瞧不起人的嘛，辉夜在我们这里可是首屈一指的研究员。』

『那是在技研。我就直说了，她在前线一点用也没有。』

这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，所长抗议。

『听说要她上前线的人是你吧，东·悠里大尉。如果你觉得她不适合，一开始就不该派她出去。』

『她毕竟是军人。』

录音里的东大尉十分固执，语气像是不认同所长的言论，也不认同辉夜这个人。

『击倒《勇者》是我们的任务，战斗兵科不需要无法达成任务的人。』

听东这么说，辉夜不知为何大受打击。

东说的都是事实。他因为辉夜是军人而把她派上前线，可是她跟不上战斗步调，一开始只是队上的负担。

──我原本以为只有一开始。

『……好吧，我知道了。既然你这么说，我会接收辉夜。』

随着所长不满的语气，响起站起来的声音。

『一下子说她是负担，一下子又说她没用，还真是畅所欲言啊。我不会再把辉夜借出去，没意见吧，战斗兵科。』

『是，请务必这么做。』

辉夜听见这斩钉截铁的语气，暗自咬紧了唇。

最后，东这么说：

『──而且她有点可怕。』

「什么……」

可怕？

她摸不着头绪，正感到疑惑时，录音结束了。

辉夜抱着难以言喻的心情，拿下耳机。

所长只是平静地对着她说。

「你今天刚痊愈，明天再进行检查。这么安排可以吗？」

「是……有劳您了。」

辉夜感到了茫然。

她原以为自己帮上了忙。

难道是自己误会了吗──

隔天，辉夜接受了MRI检查。

从头到脚进行详细摄影后，照片备妥在类似病房的房间里，所长与辉夜此时正仔细观察这些影像。

「嗯？看起来没有异状，除了脂肪好像稍微多了一点──」

「那是两回事吧。」

「哈哈，开玩笑的。你的食量是正常人的一倍，真亏你脂肪没有过高，我都想下次也来调查这是什么情况了。」

她调侃着，检查辉夜的体内。

「对了，辉夜。」所长不经意地说。「你以后还打算使用那个能力吗？」

「这……」

使用能力──想到这里，辉夜的神情稍微显得阴郁。

「不……我已经没有机会使用了。」

「是吗？那就好。」

这回答出乎辉夜的意料，她抬起了头。

「我本来就不赞同与他人的主观同化，要是潜得太深入，你自己也有可能被扯进《勇者》的世界。」

「扯进《勇者》的世界……」

「会发生什么事都无法预测，你最好随时记得有这样的危险。」

「好，如果……还会回到前线的话，我会小心的。」

至于回不回得去，这就不知道了。

她们扫视过数十张照片，偶尔闲聊个两句，看到了最后一张。

「大致上都调查过了，只能说没有异状……」

「可惜拍了这么多张。」

「无知才有意思──！？」

最后一张。所长拿起喉咙的照片，动作停了下来。

「这是──！？」

她仔细检视照片，一动也不动。辉夜纳闷地看着她的反应。

「所长？怎么了？您怎么那种表情──」

辉夜看了过去，倒抽一口气。

她从没见过所长露出那种表情，眼神十分激动，像是看见了不敢相信的事物。

「辉夜……这张照片放大。」

其他照片什么东西也没有，辉夜不明白为什么忽然要这么做，不过所长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。辉夜操作电脑，叫出影像。

所长放大了那张黑白的影像。

「……居然有这种事。」她沉吟着。

「到底是什么情形？所长，这样一点也不像您。」

「这不能怪我，毕竟这个发现会颠覆过往所有常识与研究成果。」

喀，忽然传出巨大的机械声，吓得辉夜的身体颤抖了一下，看过去才发现原来只是影印机。影印机正在列印资料。

所长拿起红笔在还有余温的影印纸上面画了个圈，交给辉夜。

「你看，虽然很小看不清楚，就在这里。」

「……什么东西在这里？该、该不会是恶性肿瘤吧？」

「那还算好的，毕竟有办法医治──虽然这话不该在本人面前说，这是更诡异的东西。」

所长严肃的态度看得辉夜蹙起了眉头。

既然所长把事情说得这么严重，影像到底拍到了什么东西。

她看着递给自己的那张纸，放大的影像位于喉头与气管之间，刚好在声带的位置。

红笔特地圈起来的地方，乍看之下什么东西也没有。她拿起来，像所长刚才那样仔细盯着，忽然她看到了。

「这是……」

辉夜凝视照片，屏住了呼吸。

喉咙内部有个尖锐的物体。虽然太小了看不清楚，前端尖细锐利，怎么看都不像是适合在体内的东西。

她不自觉按住自己的喉咙，一点也不觉得痛。

「也不像是什么小骨头──是针吗？可是在声带这种事怎么可能……」

「你看仔细一点，那底下有什么？你应该看过好几次，直到几天前。」

几天前，那是她还在卡戎的时候。她有不好的预感，把脸往照片凑了上去。那不是直的，而是像在中间折弯，有点粗的针──

然后她发现了。

那不是针，是脚。

那是节肢动物的脚，是小得出奇的虫子更细小的脚。

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不小心吞下虫子，而且就算真的吃了虫子，停留在声带也很奇怪。不在胃里也不在气管，而是在声带。

「这是什么……」

「……不知道。我第一次看见这种无法解释的东西──再说，你看出来了吧，这不是普通的虫子。」

宛如要穿破辉夜的声带，长在那里的东西不是恶性肿瘤，也不是针，更不是阴影这么单纯的东西。

「难不成是……『卵』吗？」

她看过好几次在《勇者》内部的白色球体，那东西就在自己的声带。

「『卵』……也就是《勇者》的心脏吧。」所长敏锐地察觉到了。

「没想到活人的身体里居然有这种东西。」

她迟疑了一秒才听懂所长的话，用力按住自己的喉咙。

没办法掩饰，影像照得一清二楚。

那个像是蜜蜂……就要破蛹而出的某个东西。

那个不该存在人类体内的东西。

「……可能是异物混入喉咙。」

「不能断定没有这种可能……我要再检查一次喉咙，你去换衣服。」

辉夜在机器准备时换上检查服，但其实她内心非常确定。

那不是异物混入喉咙，不可能发生那种事，而且肯定也不是看错或是机器问题。

所以说，《女神》的卵真的「在」那里。

手发抖得太厉害，扣子解不开。脑里卷起无数的疑问又消失，一团混乱。

最后留下了一个最大的疑问。

──他应该早就注意到了。

他可以听见『卵』的跳动，理应一开始就发现了，知道有『卵』在筱原·辉夜体内。

明明他早就知道了，为什么没有说出去？为什么？

对了，现在回想起来，其实有迹可循。

『为什么？』

为什么人类会有卵。为什么《女神》的卵在体内却没事。

『你这家伙为什么在这里？』

为什么在消灭《勇者》的军队里，有带着卵的人在。

与《勇者》显示出相同的征兆，甚至能对话，而且还有『卵』──的确是很危险。辉夜自己也明白，也许是因为这样才把她安排在前线。

这么做是为了方便监视。

这个解释逐渐改写辉夜的记忆，这个对于东行动目的的解释。

比如说，他特别关心自己恐怕不是出于善意，毕竟「卵」的持有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在哪里因为什么刺激变成《勇者》。以东的立场，不能对精神层面遭到侵入的辉夜置之不理。

东最后说的那句「可怕」，辉夜始终无法释怀。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成《勇者》所以可怕──是这个意思吗？难不成……

「别想了，都过去了──赶快转换心情。」

她摇摇头，甩开脑中的想法。

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明显有异状，无法理解也无法认同，但是知道。有一天想必还是会接受的吧。

可是，为什么。

「……为什么不告诉我。」

她咕哝着，挤出这句话来。

「也是，不可能说的吧……如果我站在他的立场也不会说。」

如果自己在相同的立场，绝对不会说出口。

「可是不告诉我就算了，为什么连其他队员也没说……」

不只是卡戎的队员，在那个食堂见面时，他就可以告诉所长了。岂止所长，就算通报战斗兵科的大队长等级也不奇怪，为什么──

她换好衣服，走出房间，本来应该要马上过去所长那里，她却在那之前先找到自己放在外面的包包，拿出手机来。

联络人清单。在里面找出「东·悠里」。

为什么没有告诉我，她想问清楚原因。

（可是我……）

负担这个字眼掠过脑海，就算听到他这么说，她还是无法相信，她想直接听他说出口。

这是她第一次打电话给东──说不定他不会接。

然而，辉夜的猜想轻易地遭到了的背叛──在不好的意义上。

嘟嘟嘟。

「……！！」

通话中。也有可能是拒接。

「……不，不可能做得这么绝吧……是我想太多了吧……」

辉夜简直是心乱如麻。

也许东是懒得联络的那种人，或者他可能只是刚好在和别人讲电话。

可是为什么，心里会这么不安。

她轻轻收起手机。说再多，到头来也只有一个结果。

「我体内有《勇者》的卵……是这个原因吗？」

派上前线，再当成废物丢弃。

（那么……其他人也一样吗？）

她有好几个人的联络方式，东、小雪、龙胆……樱，另外还有一些人。

（他再怎么隐瞒也说出来了吧，大家应该讨论过为什么要我离开。）

小雪与龙胆，憎恨《勇者》的卡戎队员。

他们现在会怎么看待自己呢？得知《勇者》出现的原因在自己体内，他们会恨自己吗？

她想起未来少佐在第一次见面时说过的话。

『你调去的是军方重点监视对象所在的地方，他们的战斗天分比一般人高，只是对《勇者》的愤怒与憎恨也很强烈。』

「对了，现在想起来还真是有先见之明。」

以为大家是伙伴的只有自己，自己说不定其实是异常而且麻烦的人物。

「所以──我想是回不去了吧……」

筱原·辉夜不会做无意义的事。

对于不相关的人，她不会多想。

──也不会留在记忆里。

···

数天后──在秋叶原。

此时刚结束一场战斗。在以前是车站的地方，身穿野战服的少年少女站在那里，每个都是上气不接下气。

「确认《勇者》消灭。有人受伤吗？」

『没事……』『这次的家伙有够强……』

大楼林立的都内一角，卡戎今天也挥动着刀刃。

这次持有「卵」的《勇者》是轻巧穿过大楼，有如影子的异形。要不是碰巧发现藏在远处的卵，灾情恐怕会更惨重。

「受害状况──真不敢想……」

出现地点在都内，再加上时间是大白天，灾况十分严重。

不论是经济上的损害──还是人员的伤亡。

倒塌的大楼瓦砾堆里，可以看见人类的脚或是手臂。望着绝望的光景，有人不自觉嘀咕。

『如果……筱原中尉在的话。』

如果辉夜在的话，如果可以阻止无意杀戮的死神的她在场，就不会造成这么大的损害。只要《勇者》注意到眼前的景象。

「别说了，不要想依靠三天前就不在的人。」

东简短喝止后，继续说下去。

「还能动的人投入救援……尽自己所能帮忙。」

卡戎里表现最勇猛的东·悠里说完后，进入一栋坍塌的大楼。龙胆跟着他进去，「真难得。」揶揄着。

「你居然会挟带私情，天要下红雨了吗？」

「有时间说笑不如动手帮忙。」

尽管随口应付了过去，龙胆的话无来由地在脑中挥之不去。

「你真的变了，东，没想到你会这么感情用事。我就趁这机会说了──那家伙。」

也就是筱原·辉夜。

「筱原·辉夜中尉不是你变成《勇者》的妹妹，你要偏心她是没关系，别太执着了。」

「啰嗦──不是那样的。之前我也解释过，是因为她体内有那个东西。」

「你是说『卵』吧？刚听到时实在吓了一跳。」

辉夜忽然离队后，他便向卡戎成员告知全部真相。

辉夜体内有《勇者》的「卵」，还有东早就发现这件事。

成员们一开始都很吃惊，意外的是几乎没人表现出敌意或是厌恶感，连龙胆和小雪也没有。

「那我更要说了，东。你既然知情，为什么接受她？不只接受她调职过来，还让她参与作战，这和偏心有什么不同。」

「为什么…………我不知道。」

从所有情形看来，这的确是事实。

「我只是莫名觉得有种亲切感，觉得她有哪里不一样。」

「就因为这样，你没有让她接受检查，也没有管制，放任她到处乱跑吗？这么做不会太没有危机意识了吗？虽然说是不得已，你还马上让她回去技研。」

「检查那些不是问题。我知道卵的位置，万一失控──」

「不只是这样吧，东。不是因为她们很像吗？」

「……」

这种事用不着别人提醒，他自己也瞭然于心。没有人这么说过，但他自己有感觉。

整体的气氛与笑容，理智的个性，逞强做着超出能力范围的事──的确是和辉夜极为相似。

（玲罗……）

他想起了过去。

《勇者》本来是人类这个理论最有力的证据，在于大量的目击者证词，证词则是来自那些亲眼看见家人或朋友在眼前从濒死状态变成《勇者》的人。

东也是其中一人。看见亲人在眼前变成怪物的其中一人。

「啊……呃。」

「！你还好吗！」

发现有人埋在瓦砾堆下，他们立即投入撤除瓦砾与救援工作。还有其他等待救助的人，这些人的性命分秒必争，可是救援队还要几十分钟才能赶达现场。

──简直是惨不忍睹。如果辉夜在场，大概不会这么严重。

「不……这样就好。」

他说服自己接受现状。

她不该在这个地方，因为她是技研的筱原·辉夜中尉。

他想起几天前的电话内容。

──『筱原技术中尉是重点监视对象。』

（重点监视对象……）

在组织里面，这算是实质意义的最后通牒。万一惹出事情来，很有可能立刻下令处死，处在随时有生命危险的状态，也是与卡戎相同的处境。

（……根本没有必要对中尉那么严加戒备。）

理由是辉夜的战绩。也就是说，辉夜不自然的战斗方式引起了注意。

因为自己这些人逞强，导致辉夜处在可能遭到处死的危险立场。

这种情况带给东超乎想像的冲击。

（不能再让她待在卡戎。）

所以那个时候东才会说出那种话来。那些话想必会透过所长，传达给辉夜。

这么做是为了让善良又过度努力的她，愿意离开卡戎。

她身为技研的人，而且又有家人变成《勇者》──其实根本不该与《勇者》扯上关系……

「！？东！危险！！」

眼角余光有一瞬间捕捉到龙胆大叫的模样。

沉思中的东没有注意到大楼崩塌的天花板，等他惊觉过来时，已经太迟了。

把平民撞开的东来不及逃走，瓦砾从天而降，砸落在他身上。

第一卷 五 选择

「……好像突然变冷了呢前辈。」

「就是说啊，麻里。早上还那么温暖……」

都内某处。在实验设施与工厂林立的工业区内，有栋建筑物。

那是栋单调而且宽敞的建筑物，上面只印了「歼灭军技术研究所」几个字。尽管在室内还是很冷的一般食堂里，两位少女围着一张小小的餐桌。

「辉夜前辈，快点决定好吗？午休都要结束了。」

「等一下啦，麻里！！再一下、再一下就好……！」

辉夜与麻里在技研的建筑物里，用着稍晚的午餐。

正确来说还在选择餐点的阶段，辉夜的眼神却很严肃。

「A餐还是B餐……B餐的热量高，但是我实在舍不得放弃这个炸猪排，可是A餐又是期间限定的的义大利面酱……特别餐的蛋包饭附沙拉也很有魅力……」

「好了吗？我要点啰？」

「麻里等一下！午餐可是左右一天动力的重大决定，而且只能选一个……不能那么轻易决定……！」

「明天和后天都可以吃，再说假日也得待在队舍，之后也吃得到。」

「别说那么让人伤心的事嘛麻里！！」

「是是是，我要点餐了。不好意思──」

啊啊！？辉夜轻叫了一声，连忙凝视菜单。

冷清的食堂里，两人用着稍微迟来的午餐。虽然是一般食堂，采用的是服务生来帮忙点餐的形式，空旷的食堂里只有麻里点餐的声音。

「我要这个……前辈呢？」

「……好，我要A餐。」

「咦？今天没有全选吗？」

麻里不知为何显得很失望。

「你说过犹豫的时候全选再说吧？」

「哦……我是说过那种话呢。」

那对辉夜来说已经是一段怀念的回忆。

「不过呢，人类的容量终究只有一个，很难全选──必定得选出一个来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麻里看来有些遗憾。

「不过，这么一来前辈减肥成功就有希望了，也算是好事一件。」

「我说你啊……」

她正傻眼时，电视紧急插播了一条新闻。

体育赛事直播切换画面，映出主播读稿的身影。

『新闻速报。秋叶原突然出现强烈风暴，另以部分地区为主，有极度低温现象发生，政府视为异常气候──』

「前辈这是……」

「对，是《勇者》。」

新闻画面远远照出风暴发生的地点，中央的确是能看见有什么东西，某个不是人类的黑影。

「难怪这么冷。居然能影响周围气温，真是棘手的能力。」

辉夜哆嗦了一下。虽然已经是春天，虽然早上还很温暖，此时冷得就像秋天的尾声。急速低温现象──麻里似乎也有感觉，整个人显得很冷。

「如果这是因为秋叶原的《勇者》……看来是个很强的《勇者》……」

「是、是啊。」

技研位于东京西侧，从秋叶原到技研等于几乎横跨了整个东京。影响力既然可以扩及这么远的距离，可见与六年前的强度不相上下。

（卡戎没问题吧──他们应该在现场，只是这种强度的《勇者》要怎么……我看还是由我去──）

「前辈，你该不会在考虑回去吧？」

麻里有些严厉的语气听得辉夜吓了一跳。

麻里直盯着她。

「他们可是对前辈说了那么过分的话。战斗兵科有什么了不起，我看还是别管他们了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「……真不像前辈的风格呢。战斗兵科把前辈当成怪物赶出来，劝你不要再跟他们来往了。」

麻里也听了那段录音。

她听了之后，比所长还要生气，气到连辉夜也难掩惊讶。

「再说前辈，你明白吧？上面可是在监视你喔。」

「……我知道。」

辉夜从所长那里听说了，听说后觉得很沮丧。

重点监视对象──如同卡戎遭到的对待。一旦这身分落到自己身上，她只觉得惊恐。不过，她感觉自己不只是因为这个原因沮丧，虽然不知道还有什么原因。

「久等了。」

这时刚好餐点送来了，于是她的视线也跟着移过去。那是淋上期间限定特制面酱的义大利面。

「请问您点的是A餐吗？」

点头。店员放下帐单便离开了。

辉夜吃着A餐的义大利面，沉溺在思绪里。

遭卡戎逐出大约过了三天。

辉夜即使离开了，状况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。从所长那里听说，卡戎没有人丧命。不过，他们就像在走钢索，其实只是勉强能够应付，辉夜很清楚。

「大家还好吗──」

她咕哝着，说着心里吓了一跳。

「……不，跟我没关系，嗯。」

《勇者》出现原因的「卵」在自己体内，发现这件事已经过了三天。

辉夜体内有「卵」，这是只有辉夜、麻里与所长三个人知道的秘密。

因为「万一上面的人知道，事情会很麻烦」。只要她在所里进行研究的一天，事情就没有曝光的危险，但如果她与《勇者》对话的场面让人看见，说不定会把她抓起来。

（万一东窗事发……）

届时将无法继续在技研进行研究，再加上她本来就受到注意。

她从电视画面移开双眼。她的本分是研究，就算大家陷入苦战，她也不可能过去。

（况且有东队长在，不会有事的……）

电视里早就播起另一条新闻，正在介绍推荐的甜点。

辉夜喜欢甜点，不过现在完全没有兴趣，只是背对着电视，埋头在餐点里，以致于没注意到接着插播的速报，切换的影像，以及主播神情僵硬的播报内容。

『本台收到速报，风暴突然巨大化，周围的年轻男女全被卷入暴风圈里。此外，现场飘散出不自然的香甜味──』

「东！！唉！回答我，你这个笨蛋！！」

「东！？拜托你清醒过来！」

同一时间，秋叶原──战况恶劣到了极点。

秋叶原忽然出现《勇者》，而且那个《勇者》比过去的都还要强。卡戎没有一个人可以造成伤害。

（不是突然出现……《女神》的确在场！！）

几乎没人看见转变的瞬间──勇者「前身」的人类进入某栋大楼救人时，卷入崩塌意外濒临死亡，发现时已经变成「那个东西」。

龙胆亲眼看见事情经过。在头破血流，动弹不得的那个人旁边，出现一名少女。

少女传来死亡的香气，他马上就知道那是《女神》，于是果断发动攻击──深紫色的瞳孔与绯红色的发丝一时间减缓了他的攻势。这一秒的迟疑成了致命伤──那名少年，东·悠里变成了《勇者》。

（是我的错，都怪我在那时候退缩。）

《女神》是筱原·辉夜中尉的模样。

虽然不想这么做。

「没办法──未来少佐听得到我说话吗？麻烦联络技研，要筱原中尉到现场来。」

龙胆赤手空拳应付着，朝无线电说。

「她能杀了东。」

『龙胆……！』

「死心吧，小雪，东回不来了。」

他们的眼里映出一位《勇者》。

身体如暗夜漆黑，躯干上面不知道为什么长出了眼睛，只有那里像血一样鲜红，一把刀贯穿过去，呈现出富有宗教色彩的强悍外观。

那就是东·悠里变成的样子。

「再说，小雪，你心里也明白吧，那可不是普通的对手。」

龙胆这么说着，态度里不见平时的轻佻。

《勇者》的东一动也不动，但外表与气势就足以威震八方。

《勇者》几乎是人类外型，那副模样与异状，完全不同于龙胆接触过的任何《勇者》。

「……这样看起来，甚至会让人觉得樱可爱多了。你觉得正面应战那种东西有胜算吗？」

『可是筱原中尉她……』

「她的确是技研的人，不该到这种地方来！」

龙胆激动不已，像是把内心的挣扎直接喊了出来。

「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吧！难道你要让东杀人吗！」

接着，龙胆再次向无线电喊话。无线电另一头是以未来少佐为首的战斗支援兵科。

「未来少佐，听得到吗？快回答！」

『──是……──少尉──』

然而，传回来的几乎都是杂音与杂讯，不知道是断讯还是通讯遭到妨碍，总之就是无法接通。

「不会吧，通讯──别闹了……！」

无法联络未来少佐的话，也就没办法叫辉夜过来这里，解决不了这个压倒性不利的状况。

《勇者》叫着。

【啊──嘎啊啊啊啊啊！！】

照样是听不出来在说什么话，不过《勇者》只是这一瞬间的咆哮，就轰飞了附近一带，而且还不是在活动状态。

骇人的光景再加上绝望的状况，即使是龙胆也不由自主往后退一步。

歼灭军里的实战部队不只有他们，还有其他人能打倒勇者，至少──希望可以撑到那些人抵达。

「撑……得下去吗……这种状况……」

没有援军，孤立无援，连号称最强的这支部队也束手无策。

这支部队是最后的堡垒，败下阵来代表什么意义。那就是这个国家的灭亡。在表面上视为异常气候的《勇者》摧残下，都内今后变成无法居住的土地──

「不要放弃！！」

龙胆惊醒了过来，大喊的人是小雪。

「就算没有筱原中尉……我们得想办法挡下来！一定要！」

小雪哭得稀哩哗啦。

「我们不知道『卵』的位置，而且能行动的只剩下我们两个！可是我绝对不会放弃东！」

「……你说得对，抱歉。」

他看着小雪的眼泪，镇定了下来。没错……最后的堡垒只剩下两个人，怎么可以放弃。

「小雪，还剩几发炮弹？」

「……五发。」

「那够了。」

他狠瞪着发出咆哮声后，正要进入活化状态的《勇者》。

「我会强行压制那个家伙，到时候把我也一起轰出去。」

「什么！？」小雪大叫。「说什么蠢话！你会死的！」

「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？」

听见那沉重的语气，小雪也说不出话来。这是唯一有效的攻击方法。

「如果樱或是中尉在这里，肯定能有其他方法。不过樱、东和中尉都不在，就只剩下这个方法了！」

如果樱在场，想必能和龙胆一起压制东。

如果中尉在场，说不定能让东稍微恢复正常。

然而，就算指望她们，两人都不在现场。

这是再确切不过的事实了。

五－二

『紧急应对小组通知所有人员──』

突如其来的，冰冷的机械声撼动了食堂空气。

播放大众新闻的画面切换，改为直播模式，照出一条小巷子。

『秋叶原出现《勇者》，战斗兵科中队正在现场应对──』

画面里是秋叶原现在的情况，映出了小小的黑影──也就是应战人员。

「……！」

辉夜不自觉站了起来。画面很不稳定，但还是可以看出各自的特征。在现场的是卡戎的队员，有小雪和龙胆。

战况相当恶劣，一眼就看得出来。现场似乎只剩小雪和龙胆可以行动，东照样不见人影。

（怎么回事？大尉居然不在……只是不在摄影范围内吗？）

辉夜的思绪快速转动。麻里安抚着说了起来。

「……我懂你的心情，可是我们什么忙也帮不上，前辈。」

「是──是啊，我知道。」

她坐回椅子上，只有眼睛看向萤幕。

如同重现六年前的强度与棘手程度。气温比刚才更低，冷得像是在冷气开太强的室内。

但辉夜依然没有行动。

（而且我要是过去，这次真的会遭到处分。）

现场就交给现场人员处理，东一定也会这么说。

再说，假设自己真的到场，一想到龙胆和小雪不知道会露出什么样的眼神，她就不敢行动。

「虽然说战况好像很艰困，是很可怜……」

辉夜听着麻里的话，盯着眼前的A餐。面对喜欢的食物，她却不觉得美味，悄悄垂下了眼帘。

叩，皮鞋声响起。

麻里一脸惊讶，辉夜发现她看着自己背后，转过身去后吓了一跳。

「所长……」

出现的人居然是所长。

美丽的黑曜色秀发飞扬，她擅自在辉夜与麻里那一桌坐了下来。

「紧急对应小组直接──看来战况很危急。」

「所、所长，您怎么会在这里。」

「我也是要吃饭的。」

所长说着，连菜单也没拿起来，只是看向辉夜说了这么一句话。

「你可别做傻事，辉夜。」

她是为警告自己来的吗？

「卡戎那些专业人员都苦战成那样了，你去了也没用。」

「我……我知道，我也知道自己只会扯后腿……」

「没错。而且你还有另一个不能去的理由吧。」

另一个理由──也就是体内的卵。所长的语气甚至像在担心她，她完全无言以对。

另一个理由，存在辉夜体内的「卵」。

万一让人发现，辉夜将不再被视为人类，遑论进行反魂研究。

反魂研究是起因于辉夜的过去、人生以及中心思想。

将《勇者（死人）》变回人类（活人）。

那是在很久以前，看见哥哥变成《勇者》以来的宿愿。她一开始产生这样的想法，是早在进入歼灭军前──无法轻言放弃。

「你去了可是一点好处也没有，辉夜。」

所长叮嘱着。她说的对，辉夜也认同。

去了完全没有好处，自己一个人无力颠覆战况，况且不去也不会遭到指责。

然而，辉夜的思绪依然在转动。

（有时候受到气候或是天候影响，看不见摄影画面。）

秋叶原此时因为气温陡降，出现雨云，画面理应很不清晰。

（再说之前都没被发现，这次一定也──）

「辉夜。」

所长再次警告了起来，吓了她一跳。

「别忘记，高层正盯着你。」

「我知道！可是──……您说得是。」

辉夜垂下了眼眸，所长平静地继续说下去。

「过去的举动都当成是研究员的怪异行动，应付了过去，不过要是连续出现七次，会被盯上也不奇怪，尤其是每次都能获得异常丰硕的战果。」

「……是。」

重点监视对象这说法虽然温和，其实就是需要严加注意的人物。今后如果有什么不自然的行动，幸运的话惩戒解雇，更严厉的处分也有可能。

（万一受到严惩……就休想再进行研究了。）

不管发生什么事，辉夜都不会放弃研究，也不想放弃。

可是为此必须抛弃卡戎。有得就有失──犹豫时全选这种事她已经做不到了。

她看向自己的手边。

那东西忽然映入她的眼帘，她平常戴在左手的手表型装置。

同时，少年困惑又生气的脸孔忽而掠过脑海。

「……等一下。」

她不自觉把话说了出口。所长朝她转过头。

「那……那个，唔──那个。」

她还没有想到该怎么说，一句话说得支支吾吾，而所长只是安静等她说下去。辉夜深呼吸，把自己的想法化成语言，缓缓说了起来。

「……如果说。」

她像是冀望着一丝机会。

「如果我现在过去──和我个人的情况无关，会有什么改变吗？有人能得救吗？」

「不可能。」

这个可能性遭到无情否定。

「或许可以救到一个人，不过那样完全没有解决根本问题，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。」

白白去送死的可能性甚至还比较高，过去一点意义也没有。

「不过呢，辉夜，那是指战斗员的情形。我们研究员──尤其像你这么优秀的，又另当别论。你的反魂研究在将来可以救很多人，你得知道，你的性命比在那里战斗的人还要重要。」

「生命没有重要性之分。」

「有。人类一生能制造出多少价值，决定了生命的重要性。反魂研究如果成功，有可能打破目前的状况，是非常有价值的研究。这话说来难听，你不该为了几名战斗员牺牲自己的性命──所以说别过去，辉夜。」

所长的话一点也没错。相较于这次的死亡人数，反魂研究能救的人肯定更多。

但是这么一来，卡戎势必会全员阵亡。在场奋战的人要不是死亡，就是变成《勇者》。小雪、龙胆，恐怕连东也难逃这样的下场。挣扎与焦躁围困着辉夜。

「……」

「懂了吗？对了，我想到自己有准备便当，先走了。」

所长说着走了出去，辉夜始终什么话也没说出口。

（我……该怎么办，应该要行动吗……？）

其实这一点也不像是辉夜会有的挣扎。

其中一个选项只有危险，几乎没有好处，而另一个选择没有好处但也没有危险，要选择哪个一目瞭然。

「前辈你怎么了？你的样子很奇怪喔。」

「哦……没事。有那么奇怪吗？」

「对啊，你平常都会紧盯着《勇者》的画面。你是怎么了？」

「……毕竟都看习惯了。」

她说着借口，悄悄把头转过去。

萤幕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大了摄影画面，可以清楚而且仔细看见《勇者》的模样。画面没有变得模糊──只要出现就能看得一清二楚。

麻里看着萤幕画面说。

「好时髦的《勇者》，居然还戴着耳环。」

「……耳环？」

她看着萤幕。

画面中央是整体漆黑，胸膛上面有如血般鲜红瞳孔的《勇者》。看见躯干上──正好穿过瞳孔部位的那个东西，辉夜感觉到心脏剧烈跳动。

──那不是东的刀吗？

刀既然在那里的话，持有者到哪里去了？

「你看，那个不是耳环吗？银制的十字耳环。」

耳朵上面的确有东西在发亮。

「那个耳环好像在哪里看过。」

麻里漫不经心地说。

「……没有很久以前……在哪里呢？唔……」

然而，麻里的话完全没有进入辉夜耳里。

──『这是我以前收到的。』

脑中闪过有些难为情的声音。

──『的确不是我的喜好，不过有人说是护身符给我后，我就一直戴着。』

那个《勇者》左耳戴着银制的十字耳环。可说是东个人特色的耳环在《勇者》左耳发光，像在彰显自己的存在。

他说过那是与妹妹的回忆，因为记得，所以珍惜，《勇者》不可能持有保存他回忆的物品──

──那个是东。

「……为什么。」

她下意识认为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东·悠里大尉身上。不可能。尽管少年少女都有可能发生。

过去的回忆重上心头。樱色少女。救不回的人。

当时的情形又发生了。队友在眼前变成《勇者》，失去的瞬间。

她看着萤幕时，那「声音」掠过她的脑海。

──『辉夜──大家就拜托你了……』

大家拜托你了，那声音说。

「……啊。」

在这一瞬间，辉夜终于明白樱那句话的意思。

在每个人都有可能变成《勇者》的这个组织，辉夜是唯一可以把他们留在现世，保护他们的人。当卡戎有人异变时救回他们，樱肯定是这个意思。

因为这是只有辉夜能做到的事。

──因为她是『人类的希望』。

理解到这一点时，辉夜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。

内心彷佛拨云见日，清楚明白自己该做的事。

「麻里。」

辉夜凝重但是豁然开朗的声音，听得麻里提心吊胆了起来。

「麻里你说得对，我最近不太像自己。」

「前辈，你该不会……」

「我竟然会担心监视、遭人拒绝还是讲什么坏话，到底是有什么好烦恼的呢。」

她站起来，整理身上的白抱。

「我不会再放在心上，根本没有时间心烦那些事。」

现在能救东大尉的人只有自己，自己怎么可以满脑子只想着放弃。

承认自己没用，畏缩不前，这个样子一点也不像自己的作风。要是有人说自己坏话，之后回揍一拳出气就行了。

「对不起麻里，我要走了。」

「！？前辈！？！？」

她背对大喊的麻里，跑了起来。

大脑还没思考，双脚就自行动了起来。怎么过去，去了有什么帮助，她什么都没想。

去了会有什么下场根本不在她的意识里。只是有很强烈的念头，觉得自己不去不行。

只要自己到了现场，一定能把东救回来。虽然还没办法让他变回人类，至少可以进入他的精神世界，拯救他的内心。她认为这么做有很重大的意义。

「看、看来只能偷技研的军车……」

正当她想做坏事时，传来叮铃铃的轻快声响，电话响了起来。

她连来电者是谁也没确认，急忙接起电话。

「未、未来少佐！？为什么……」

『我把车停在技研前面，动作快一点。』

未来只简单说了这么一句，听得辉夜目瞪口呆。

「你怎么知道我要过去──」

『只能说有能力的女人就是不一样。快点，在可怕的上司发现前赶快过来。』

未来少佐的开车方式是油门踩到底，无视时速限制，横冲直撞。如果是由她来开车……

她转身走向技研前面的停车场。她在建筑物里稍微跑了起来，眼角瞥见未来的车。她把车开到了技研门口。

「未来少佐！」辉夜往驾驶座跑过去。「谢谢你，地点在哪里！？」

「秋叶原。我接到了龙胆的无线电，知道他们最后的所在位置。」

未来打开车门，辉夜赶紧往车里坐进去。现在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。

「慢着！」凌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
回头一看，有着一头亮丽漆黑长发的白袍少女就站在那里。

「所长……！？唔，我──」

「把这个带去。」

所长把什么东西丢给了辉夜。

辉夜接下后，忍不住感到惊愕。那是将樱的长棍劈成两半的克洛诺斯。克洛诺斯凶猛鼓动着，像在发泄怒气。不会很重，拿起来也很顺手。

「这是……樱的……」

「难道你不带武器就想上阵吗？」

所长甚至好像稍微笑了出来。

「我把浅治少尉的武器减轻了一点重量，你应该也能使用。」

「为什么──」

武器的轻量化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，有像是得事先对半拆解这类的工作，如果不是早料到辉夜的行动，不可能做得到。

「我知道你迟早会行动。」

「所长……！」

「去了就要全力以赴，千万别死了。」

辉夜难以置信，抬头看向所长，她难得露出了微笑。

「既然都到了现场，记得尽自己最大的努力。」

辉夜收下武器，深深一鞠躬，正要跑开时。

「等一下！！」

麻里从背后叫住她。

「你真的有搞清楚状况吗？你这一去，以后就没办法再回到技研了！反魂研究也……！」

「……其他地方也可以进行研究，我绝对会完成。」

「可是前辈！研究就算可以完成，前辈只有一个人！！这么做等于是去送死啊！」

「不会有事的。」

辉夜回头笑着。

「战斗兵科（大家）都在那，他们一定会保护我。」

她从像是大受打击的麻里身上移开视线，转身正要进入车里时。

她转念一想，又回过头去，笑着允诺麻里。

「等我回来再聊！！还有刚才的餐点我绝对会吃完，帮我留下来！」

我绝对会回来。

五－三

「东！！唉！！」

「到底是怎样──搞什么鬼！！为什么老发生这种事！！」

小雪为了救人，没有清楚看见事发的瞬间。

不过，依亲眼目睹的龙胆所说，东因为建筑物坍塌，被压在瓦砾堆里，《女神》随即现身。

金木犀飘香，龙胆立刻知道是《女神》出现了。可惜他慢了一步──东·悠里在他眼前变成异形。

那异形全身漆黑，只有眼睛如鲜血赤红，躯干插入东自己的刀。

耳朵上面闪烁的那个银十字耳环，表示出他原本的身分。

「又是在眼前──！！」

小雪的武器朝东发射炮弹──准确命中目标，但是完全没有伤及他的身体。

他周围设下了一层看不见的结界。

证据是龙胆一再上前攻击，就是无法伤到对方一根寒毛，简直像是──对，就像在卵的护罩里面成长。

小雪没有停下手来，继续装填弹药，一边半放弃地问着站在旁边的龙胆。

「筱原中尉那边──有消息吗？」

「……不知道，联络不上少佐。」

龙胆的语气也愈来愈消沉。

「你觉得她会回应呼叫吗？」

「天晓得……我要是她就不会来。」

「哈哈，我也是，毕竟一点好处也没有。」

在受限于劣势的最前线，她是领域完全不同的后勤职员。再加上要是来了，健康状况将严重受损，甚至有丧命的危险。

辉夜是个理智的人，不可能来这种地方。

「况且这家伙──根本是六年前的强度。看来得做好有数百人牺牲的心理准备。小雪，你要是有什么遗言，我可以听你说。」

「我才不要把遗言留给快死的家伙……不过，如果我要死的话就拜托你了，绝对要在我变成《勇者》前杀了我。」

「用不着特地吩咐，我也会这么做。我可不想看到你变成的《勇者》。」

不想看见队友变成《勇者》的模样，小雪也是同样的心情。

所以他们必须在这里杀了东。这个《勇者》疑似还在非活性状态，没有杀害任何人，得趁他还没伤人前动手。

小雪再次瞄准没有行动的他。不管再怎么坚固，只要持续攻击同一个地方，迟早能造成破坏。所以。

「再一发──哇啊！？」

「小雪！」

东身上挥出尖锐的触手。无数的触手有小孩子的身体那么粗，像是虫翅又像是孔雀羽毛覆在他背上，呈现出骇人景象。

龙胆察觉到杀气，赶紧护住遭其中一根触手袭击的小雪。

「啊──呃……！」

「龙胆！你在做什么……！」

他本来就伤痕累累了，触手又直直贯穿过他的腹部。他撞到头，失去意识。小雪试着帮他止血，同时绝望看向眼前的《勇者》。

「东……求求你……快住手……！」

在东周围保护的结界慢慢从内侧崩解，像是不再有特地保护的必要。

取而代之的是触手集中在东的周围，在他眼前呈现出茧的形状。虽然大小还不足以遮蔽他的身体，但茧正逐渐变得巨大。

小雪的直觉告诉她，当这个茧破裂时，就是末日的开始。

炮弹能击中，但是无法攻击到里面的东。只有一个人能把话传进他的心里。

如果辉夜在场的话。

如果筱原·辉夜技术中尉在场，以她的能力，说不定能把声音传给东。

「……她干嘛离开。」

小雪几乎是万念俱灰。

茧上面有几根触手张开来，最可怕的东西就要诞生了。

东所在的地方，不是东的东西正准备展开行动。如同樱那个时候，虽然不是巨型人偶，而是更凶悍且令人恐惧的东西。

「──啊啊啊啊！！」

弹药剩没几发，小雪击出了两发。她尽可能攻击抵抗，只是所有攻击都让茧代替防护罩挡了下来。炮弹只剩下一发，已经没有攻击手段了。

她绝望得差点直接瘫坐在地上，想不出办法来。

（没望了──援军没有来，东也……）

眼前的《勇者》异常强大，小雪光是对峙也知道。

六年前的绝望再次涌上心头。虽然不知道会发动什么样的攻击，恐怕会像六年前那样整个都内遭受大规模破坏，完全无力阻止。

自己能做的只有落入绝望与无助之中，亲眼见证世界的终结。

「……糟透了。」

她紧咬双唇，咬到都渗出血来了，垂下了头。

没救了，只能放弃抵抗了，就在她心灰意冷时──

她想起了过去的对话。没想到真的会有超出自己这些人能力范围的《勇者》出现，当时应该要那么做才对──现在的她连后悔也没有心情。这个国家将笼罩在冰冷的空气里，东会变成怪物，没有人可以幸存。她正要瘫坐下来时──

「……咦。」

耳边好像听见什么声音，她吃惊地睁大了眼。那是重低音。小雪惊诧地抬起头。

传入小雪耳中的是──

「引擎声……？」

小雪和原本是东的怪物都注意到了那个声音。某处响起的引擎声正逐渐往这里接近，同时还可以听见车声。

「该不会……！」

她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去。

「不可能吧……？」

她的脸不由自主抽搐，有辆车以超高速往这里冲过来，奔驰在和上一个《勇者》战斗过后的残破战场。

车子里，有着淡紫色瞳孔与绯红秀发的少女正在大喊大叫。

「未来少佐！少佐！！轮胎要掉了！！」

「什么！？我听不到！！」

「少佐！！车子！！车子要坏掉了！！还有，《勇者》在那里！！」

「抱歉我看不见《勇者》。」

「原来你是开车会性格大变的那种人！！」

小雪哑口无言，甚至连先前的绝望也抛到了脑后。

「筱原中尉……！？」

辉夜恐吓着说服了未来少佐，好不容易让她把车停下来。紧接着，她举枪──普通的手枪，开了两、三枪。

触手马上自动保护东，不过那是陷阱。触手一被击中，动作随即变得迟缓，有一瞬间停了下来。小雪直觉那里面大概放了什么药剂。

辉夜趁这时候站到用尽力气，跪倒在地上的小雪身边。她身上依然穿着白袍，眼里散发出坚定的意志。

「为、为什么……」

老实说，小雪简直是不敢相信。

「你怎么会来这里……」

「状况我从未来少佐那里听说了！」

辉夜喊着，连看也没有瘫在地上的小雪。

「不用担心，我不会让东队长杀人！」

「……」

她为什么会到这里来？怎么来的？脑里千头万绪、百感交集，小雪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。

最后她说出口的只有无关紧要的疑问。

「你、你是怎么……知道这地方的？」

辉夜稍微调整呼吸，好像笑了出来。

在屏住气息的小雪身旁，触手开始行动。看见辉夜从腰间抽出的武器，小雪忍不住诧异。

「那是──」

「樱的武器，只是短了一点。」

辉夜挥着和球棒差不多长度的棍子，动作很不熟练。她似乎是直接穿着白袍就过来了，很不适合耍弄武器，好像稍微受到一点攻击就会倒下。

事实上，她的双脚也在发抖。

那不只是因为冷，而是害怕。

害怕死亡，尤其是害怕变成《勇者》。

「……筱原中尉。」

原本以为不害怕前线的她，其实心里承受着很大的负担。就拿现在这时候来说，她的脸色很差，内心肯定是天人交战。

她专程到自己不需要来的地方，小雪对她这么做有个想法。

技研的家伙就是这样。

「……真蠢。」

她站起来。既然有只有辉夜能做到的事，现在自己该做的只有一件事。站起来后，她确认剩下的弹药数量，接着摆出战士的表情。

「我来掩护你。」

炮口对准《勇者》。

「炮弹只有一发，别失误了，辉夜。」

辉夜准确理解了小雪的用意。

借由小雪的攻击诱开触手，辉夜再趁这时候往东冲过去。

这个作战计画必须双方合作无间才能成功，而且只有一次机会。

「忽然叫我名字？吓到我了。」

辉夜笑了出来，接着说。

「你也要小心，小雪。」

接着，小雪将炮口转向《勇者》。她瞄准目标，等待时机。机会只有一次──不许失误。

这次绝不会落空。

她瞄准辉夜刚才击中的地方，轻轻吸一口气。她找出目标触手的弱点，等待那里显露出来的机会。手指扣在扳机上，小雪凶猛狞笑着。

（我们这就把你救出来──东！）

在一秒好像有数小时那么长的异常寂静里，扳机发出低鸣声。

炮弹精准击中，在茧上面钻出一个洞来，那里正是刚才辉夜射中的地方。

茧自动做出反应，有一部分张开来攻击小雪。她及时避开，同时观察自己攻击的地方。茧上面开了个洞。

「辉夜！！」在她大喊前，辉夜已经往那里跑了过去。

她往打开的茧里面冲过去，冲向东沉睡的深处。

「辉夜！！」喊声响起前，辉夜早就跑了起来。

她已经知道方法。透过攻击，她可以对《勇者》的内心进行劝说。为达到这目的，她在《勇者》前面高举起樱。

「啊啊啊啊啊！！」

朝漆黑的身体挥出全力的一击。

樱的武器在东体内回响。由于攻击，东的注意力转向她这里，她借此进入东的内心。

「──！！」

这段时间以来最剧烈的疼痛袭向她。面对几乎要压垮她的痛楚，她险些失去意识但仍奋力伸长了手。

她看见了少年的笑容。

尽管明知说了没有意义，她还是忍不住大喊。

「──东队长，回来吧！！」

第一卷 六 干涉

对人类的精神世界进行干涉，需要承受很重的负担。

在卡戎执行任务时，辉夜有非常强烈的体会。她也理解到由于持续干涉《勇者》毁坏的精神世界，自己正反过来遭到侵入。

用不着所长提醒，辉夜早就注意到自己迟早会遭到吞噬的可能性。

然而她无法停止这么做，其中一个原因是为了研究。因为要让《勇者》变回人类，介入他们的精神世界极为重要。

另一个原因是──

「……奇怪？」

是什么呢？辉夜嘀咕着。

回过神来时，她杵在一间小房子──郊外一间漂亮房子的庭院。

过没多久，她注意到这里是东的内心。

这地方不是队舍，是一般民宅。眼前是玻璃窗，可以望进屋里。这种没有安全戒备的地方，辉夜也很陌生。

东照理来说更不熟，这里真的是他的内心世界吗？

她正思考时，家里出现人影，有着一头冰银色头发的少年。

「东──东队长！！」

她贴在窗上。

「你听得见吗！？快回来，东队长！」

【……嗯？】

东少年似乎这时才注意到贴在窗外的辉夜。

【你是谁？】

「还能是谁！！我是辉夜啊！！」

【妈妈，院子里有奇怪的女人。】

「你说谁是奇怪的女人！！虽然说从你的角度看来是很奇怪没错啦！」

这里是东的精神世界，所以不需要在意他人的目光。为了追上往家里走进去的东，辉夜试着打开窗户。

打不开……我想也是。

接着她试着撞破玻璃，尽管有砰砰的沉重碰撞响，玻璃连一道裂痕也没有。虽然不知道这种方式对不对，她只能这么做。

【……院子里有怪人，别靠得太近，玲罗。】

【放心！只要好好沟通，对方一定能理解。】

家里除了东，还可以听见另一名少女的声音。

那是较为稚气的声音。虽然是没听过的声音，终究是东的内心制造出来的人物。她不经意看过去，不禁倒抽一口气。

「什──」

那的确是少女的身影，但不是普通的少女。在那里的是怪物，像是树和黏液缠在一起，很难形容……不过一看就令人毛骨悚然。

「东队长！快离开那里！快点！」

【唉──你怎么知道我是谁？我要叫警察来啰。】

「别说那么多了，快开窗──不，不行，我们去门口！！」

【玲罗，你还是回屋里，接下来就交给警察。】

「……东队长，那孩子已经……」

东保护着背后变成怪物的少女。

他居然会保护背后的《勇者》，辉夜实在不敢相信。这时忽然一阵刺痛，好像有针往大脑刺了下去。

不过，现在不是觉得痛的时候。东背后的怪物（玲罗）忽然动了起来，试图抓住东。

东没有发觉。

「可恶──」

得想办法提醒他注意。

如果提醒不了他，也得强行让他的注意力转到自己身上，辉夜盘算着。

该怎么做才好。她身上有野战服和樱的武器还有──

「……啊。」

还有手表型的装置。

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了，她心想。她还记得当时的伎俩。

设定时间为三秒后。三、二──

叮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。

【哇啊！！？？怎么回事！？】

效果绝佳。窗外响起吵杂的铃声，他吓得跳了起来。

他跳起来，看着声音的来源大喊。

【你在做什么，中尉！我再三提醒不要乱设闹钟──】

这时，东睁大双眼，像是惊醒了过来。

【……中尉？】

「！！对，我是辉夜！！东队长，我们快回去！！」

【回、回去哪里？我家在这里，玲罗也──】

「当然是回队舍去啊！」辉夜说着，又砰地打了下窗户。

「你现在变成《勇者》了！快清醒过来！」

【？《勇者》是什么东西？中尉你到底在说什么？】

他这话似乎是认真的，辉夜顿时感到毛骨悚然。他记得自己，但是失去了导致两人相识的罪魁祸首《勇者》的记忆。

只有那些美好的回忆，会出现在他记忆的表层。

自己的妹妹和队友变成的那个东西，他大概不想记起来吧。

「……《勇者》是需要击毙的敌人。」

辉夜挤出话来，反思着东说过的话。

「但他们本来都是人类。我为了救他们，你则是为了救那些可能变成《勇者》的人，到这里来。」

他露出像是要想起了什么──不过还是难以释怀的表情，辉夜着急地咬紧了牙。

如果本人没有想起来的意思，辉夜说再多也没用。辉夜不认为东是那么脆弱的人，不过……只要是人，都会有弱点。

没错，他还是人类。

「你不是说要保护今后可能会变成《勇者》的人吗？」

辉夜挤出声音来大喊。

「──这可是你说过的话！东悠里大尉！」

砰，她说完又往窗户打了下去，这次拳头落空了。

窗户自行打开，屋子和妹妹不知何时消失踪影。

「东、东队长！这里！快点！！」

【我──】

东茫然看着辉夜，像是试图想起卡在喉咙的话，但又迷惘着不知道该不该想起来。

可惜这段心思复杂而且细腻的时光并未维持太久。

【等一下！东队长！】

有人朗声向东搭话，瞳孔深处是旋绕的虫眼──那名少女一看就知道是《女神》。

看见从暗处出现的那张脸，辉夜忍不住愕然。

淡紫色瞳孔，绯红色秀发的少女。

「那……那是我……！？」

假辉夜朝东挑拨了起来。

【东队长，不要相信她！那家伙是《女神》！她假装成我的模样，试图引诱你！】

「嗄！？你在说谁──！」

辉夜气得逼近《女神》，也不满东一时拿不定主意，犹豫不决的模样。

「东队长，你该不会分不出来吧？那个人一看就知道是冒充的！」

两位辉夜咄咄逼人，东显得不知所措。

「东队长──外面大家都在担心你！小雪和龙胆都──」

【没错，龙胆受伤了，小雪的弹药也用完了。你既然知道外面的情况，还想跟那个女人走吗？东队长。】

「……！」

额头上冒出青筋。《女神》恐怕能读取记忆。

虽然只有表面的记忆，正因为能读取，才得以实现人们的「理想」。她大概是读取辉夜的记忆，把她要说的话说了出来。

【……《女神》可以读取记忆。】

东咕哝着，似乎也注意到了。

【那么，如果是没有记忆的事，就区分得出来了吧。】

没有记忆的事。《女神》和辉夜一时间都摸不着头绪。

没有记忆的事是要如何问起。

【中尉，我有件事要请问。】东看着两人说【你说过自己亲眼看见哥哥变成《勇者》──你有看到他变身的瞬间吗？】

「什么……？」

【你当时昏了过去，照理来说没有看见变成《勇者》的瞬间。你对人类变成《勇者》，像樱那样的瞬间有印象吗？】

「……什么意思。」

【你忘记了重要的事。】

重要的事。

【我认为那段记忆就是证据，因为《女神》应该读不到埋在内心深处的记忆。】

记忆。重要的事。

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。

──「快想起来！辉夜！！」

「……咦。」

声音在辉夜的回忆里响了起来。

那不是东的声音，而是稍微年长的青年声音。

好像在哪里听过，是在哪里。

辉夜的视野变得模糊，东的身影愈来愈遥远，剧烈头痛──

──「要是潜得太深入，你自己也有可能被扯进《勇者》的世界。」

所长的忠告掠过脑海。

深入《勇者》的记忆，自己反倒被牵扯进去的风险。她急忙要让东的注意力转向自己，只是太迟了。

喉咙逐渐发烫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喉咙冲了出来──

六－二

「……啊。」

朦胧的意识外，远方有人在争吵。

虽然不是很在意，吵架声听得头很痛。这时，她才发现自己倒在地上。

那不是寻常的地面，而是崩坏碎裂的地面。四周空无一物，黑暗与光亮交错的世界里，只有火焰在晃动。

「怎么回事……？」

「他」就在中心。

她看见的只有背影，壮阔的漆黑背影保护着倒在地上的自己。

那不是人类的背影，而是有着恶魔般的羽翼，但又令人怀念的背影。

她倒下的身体缓慢坐了起来，视线一角看见长出恶魔翅膀的那个东西朝自己转过头来，只是并不怎么在意。

──地面裂开的地方有积水。

她不经意看向那滩水，一时间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
「──咦。」

映在水面的不是人类的样貌。

而是黑暗。水里映出一片与脸一样大的「黑暗」，简直像覆盖在《勇者》的脸上。

她并未感到害怕或是恶心，只是觉得纳闷。为什么我看不见自己的脸？

她看向四周想要求助，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这么一个动作，就听见了像在惨叫的声音。

「辉夜，你认得我吗──！？辉夜！」

眼前的恶魔喊着，依然背对着她。

她记得那声音。哥哥，她说着想伸出手。他们一起出门散步，她不懂自己为什么躺在这个地方。

她朝哥哥伸出手，手握住的却是别的东西。

──是哥哥。另一个哥哥蹲下来，看着自己。

「早安，辉夜。居然走到睡着了，果然还是小孩子。」

「……哥哥？」

「来，到我背上，我背你。」

模糊的意识里，辉夜爬到哥哥背上。那是她第一次感觉到哥哥背上的温暖。

啊啊，哥哥在这里。那个像恶魔的人是假的哥哥。

不可以，有人在叫喊。

「哥哥，那个人……」

「啊啊，这附近好像有可怕的人，我们去那里吧。来，我们走。」

辉夜，恶魔继续叫着她的名字。

不可以过去那里，还可以听见这样的呐喊声。当时辉夜心中认定那个恶魔是「可怕的人」，不需要听他的话。

「──快想起来，辉夜！！」

恶魔转过身来。

那时她看见了栗色头发的青年，那是哥哥的模样。

「咦……」

有两个哥哥──那么眼前这个哥哥究竟是谁？

恶魔哥哥冲到辉夜身边来。

「辉夜，快醒醒！不要变成《勇者》……！」

「勇者……」

朦胧意识里，辉夜听见这话清醒了过来，注意到自己正在重现过去的经验。

自己险些变成勇者，过去见到的全都是假象，是理想中的世界。

她醒悟了。她以为哥哥差点变成《勇者》的那起事件，真相是──

「其实是我吗……」

险些变成《勇者》的不是哥哥。

而是自己。

《勇者》无法正确认知外面的情况，没有人知道他们眼里的世界，但至少是无法认出真正的人类。

她一直以来记得的这个景象，其实是透过《勇者》的自己看见的光景。

发现真相后，她脑中又冒出了一个疑问。

如果现在这个景象属于「外面的世界」，有两个哥哥在就很奇怪了。这也是《女神》制造出来的幻影吗？如果是的话，为什么那个恶魔哥哥可以和辉夜对话。

（我为什么期望这样的世界。）

自己有什么样的理想，她想不起来。

（而且为什么只有我……）

自己那时由于某个原因，没有变成《勇者》，拒绝了理想世界。虽然不知道拒绝理由，正因为拒绝过一次，没有孵化的卵便直接留在她体内。

（为什么只有我没有变成勇者。）

辉夜的研究员本性忍不住感到疑惑，为什么只有自己免于《勇者》化，变回人类。

「辉夜，我们走，那个人有点怪怪的。」

哥哥拉起辉夜的手，尽管在这样的状况下还是笑容满面。现在这个重新体验往事与过去情感的她，见到那笑容不禁毛骨悚然。

「可──可是那个人长得和哥哥一样，是认识的人吗？」

「嗯，只是刚好而已吧。你想知道的话，不如我们来问一下他吧？免得你担心。」

──不对。

年幼的辉夜没来由地产生一种直觉。

自己印象中的哥哥不会露出这种笑容，也不会怕她担心。

那是个讨人厌的哥哥。粗鲁又不听别人说话，一起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。不过当他一声不响离家三天时，手上拿着辉夜在三天前遗失的项炼。他就是这种人。

「把辉夜还给我！！」哥哥长相的恶魔大喊。

脸部是哥哥，脖子以外是异形那副模样，看得辉夜不寒而栗。

异形哥哥步步逼近，抓住温柔哥哥的胸膛。

「开什么玩笑，我一直在──在为了辉夜奋战！为什么要让她变成《勇者》！！」

「你到底在说什么？喊得那么大声，辉夜会吓到的。」

另一个哥哥说，露出了优雅笑容。他的眼神显得游刃有余，而就是那样的从容让辉夜觉得最不对劲。

「……哥哥在这种时候不会笑得这么温柔。」

如果是哥哥的话，遇上这种事恐怕早就出手了。

事实上，恶魔哥哥已经出手了。看见他脸上浮现的泪光，辉夜确定了。这个粗暴而且野蛮的人。

这个人才是真的哥哥。

这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，喉咙烫得像是烧了起来。

喉咙愈来愈烫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喉咙──

「呕！──啊。」

冲出来了。喉咙长出藤蔓，缠住在眼前笑着的哥哥，那个朝自己温柔微笑的哥哥。

他的胸膛忽然冒出藤蔓来。他花了一点时间，才注意到藤蔓贯穿了自己的身体。

「啊……」

那一瞬间，笑着的哥哥好像眼珠往后翻，随着嘶哑的嗓音消失不见。

紧接着，卷起了狂风。辉夜四周像是遭台风包围，哥哥长相的恶魔逐渐遥远。哥哥往这里伸出手，说了些什么话。

【辉夜！快回来──！】

「……对了。」

他们没有而她有的东西，只有她做到的事。

辉夜那时拒绝了理想。

「我无法接受──」

保守来说，辉夜哥哥并不是个值得夸奖的人。

与哥哥建立起的回忆与记忆里，充满了暴力与欺骗。以前的他并不是那个样子，现在则成了辉夜恐惧的对象。

不过，她还是喜欢哥哥。他会那么可怕与暴力，都是为了保护失去父母，孤伶伶的自己，她此时才发觉。

「我──我无法接受。」

辉夜那时莫名无法接受温柔的哥哥……自己想要的不是「温柔虚伪的哥哥」，而是和真正的哥哥像以前一样一起坐下来吃饭。

「……自己的理想。」

所以她杀了哥哥──那个温柔而且符合理想，自己始终在追逐的幻影。

···

清醒过来后，辉夜不再迷惘。

《女神》说辉夜是叛徒的原因。

可以侵入《勇者》内心的原因。原因就是。

【……中尉，你想起来了吗？】

「东队长，我──原来我才是那个《勇者》。」

东对这回答感到吃惊，面向辉夜。

「我以前差点变成《勇者》，是哥哥救了我。我不知道为什么哥哥有那种能力，不过──因为他，我当时拒绝了理想。」

【……这样啊。】

东的声音与表情在在显示出了理解。

声音里认同了辉夜是本人。

「我的理想是看见哥哥的笑容，和哥哥再一次欢笑。」

父母双亡后，她就再也没见过哥哥的笑容。

【拜托──你不会上当吧，东队长！】

另一名辉夜，不对，是《女神》大叫着。

【听我说！你要是跟她走，真的会变成《勇者》！我还想继续和东队长一起战斗！】

东一边的眼睑抽动，以严厉的语气质问了起来。

【为了什么目的？你为什么说要战斗？】

【那还用说吗？当然是要打倒《勇者》！尽快恢复和平──】

【不对。】

东像是发自内心感到不耐烦，辉夜也知道原因。

因为辉夜这个人──

【辉夜她──她满脑子只有研究。比起和平这种模糊的概念，她追求的是具体的结果，她就是那种人。】

东举起手枪，那是由《勇者》制造出的生物武器，本来是用来对付《勇者》。

「……那个对《女神》也有用吗？」

【不知道。】

东剽悍地眯起眼睛。

【如果那东西真的是《女神》，中枪会不会死……只能赌一把了。】

《女神》此时是辉夜的外貌。既然有自由变换外表的能力，子弹真的打得死她吗？

没死的话怎么办？

再说，无法保证杀死《女神》就能离开这里，到头来那只是辉夜的个人经验。

「……不用担心。」

然而，辉夜不知道为什么很有信心。

「大尉一定做得到。」

【东队长。】《女神》大叫。东朝辉夜模样的《女神》击出一枪、两枪，无情射出子弹。第一枪射中右脚，第二枪射中左手，试图牵制对方行动。

东接着将枪口对准喷血倒地的《女神》额头，正要扣下扳机时。

【哥哥。】

呼唤声响起，东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
《女神》不知何时变成了冰银色秀发与黑色瞳孔的少女，这个举动等于坦承自己就是《女神》，却成功阻止了东的动作。

【哥哥，你那时候为什么抛弃我？】

那是妹妹的声音。

【那时候如果哥哥追上来，我就不会死了。你又要杀了我吗？哥──】

「东队长，那不是你妹妹。」

辉夜强行让东的注意力转向自己。他像是惊醒过来，看着辉夜。

「妹妹会对你说这种话吗？她可是给了你护身符，会像这样责怪你的人，你真的觉得是自己的妹妹吗？」

「……不。」

东不蠢。他理应明白眼前的并不是妹妹。

那只是有着相同外表的其他东西。

这甚至可算是亵渎的行为。他理当生气，却只是露出怜悯的目光。

「那不是妹妹，我很清楚。」

妹妹像是注意到东的态度转变，朝东伸出手，【哥哥来这里。】这么说着。

那副模样宛如饥饿的野兽渴求着食物，辉夜对那可爱又可怕的家伙感到了厌恶。

「辉夜，你懂吧。」

然而，东只是哀伤看着那样的妹妹。

他没有行动是因为对自己的实力有信心，他没有生气是因为不值得生气。

不会有人把怒气发泄在四周的飞虫。可怜的《女神》甚至没有察觉，只是伸长了手。

「──我们最后吵了一架。」

东侧眼看着，喃喃说了起来。

「在她变成《勇者》前，我们吵了一架，理由我已经不记得了。玲罗冲出家里，发生意外，最后变成杀人的怪物，结束了一生。」

他自嘲似的笑着。

「这种事一点也不罕见，几天就会发生一次，不过在我心中留下了后悔，忘也忘不了。」

后悔──没有比吵架分开结果天人永隔更深的后悔了。

「我想再一次──跟她说对不起，我想这就是我的心愿。」

想要和变成《勇者》的人再说上话，这样的念头形成辉夜模样的《女神》，出现在他面前。

辉夜无法批评东那是愚蠢的想法。

「无法杀死她是我的弱点。中尉，现在这时候──希望你可以把手借给我。」

「……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。」

辉夜握住东的手，控制枪口的那只手。

她抓住发抖的手，瞄准目标，就像那时候一样。

「受不了，到最后都要人帮忙。」

「抱歉，回去再请你吃饭。」

「那么就寿寿苑的高级烧肉吧。」

听见辉夜这么说，东终于笑了，绽放出笑容。

「──我们回去吧，东队长。」

「好。」

东扣下扳机，开枪。子弹贯穿少女额头，少女的脸出现丑陋扭曲，露出不像是绝望，而是悔恨与愤怒的表情，额头喷出血来倒了下去。

辉夜与东的四周卷起狂风，他们位居台风眼，化身成少女模样的形体从眼前消失，不是妹妹的那个东西现出真面目来。

这里不需要甜蜜的美梦，也不需要美好的理想。

不对──那里不再有两人的理想。

因为他们的理想就在以自己的脚步迈进的前方。

六－三

「辉夜！！」

辉夜醒来后，第一个看见的是小雪哭泣的脸庞。

「龙胆！！她醒了！！」

「噢噢，太好了！！不要再哭了，小雪！！」

「呜呜……可是……」

「事情还没结束！」

咻，有什么东西从辉夜眼前飞了过去。那是一把刀。龙胆把刀传给了弹药耗尽的小雪。

「金木犀的香味还在，《女神》应该还在附近，找出来杀了她！」

「哈哈哈，真有活力……」

小雪错愕地笑着，在旁人眼里看来她已是遍体鳞伤。

「小雪，你的伤……！」

「不要紧，手和眼睛没事。」

也就是狙击手需要的双手与双眼。小雪忽而板起脸来，直视着辉夜，抓住她的胸膛。

「我也闻到了《女神》的香味，我没办法再继续战斗──」

小雪露出坚决的眼神来要求辉夜。

「你一定要帮樱报仇。」

辉夜缓慢但是坚定地点了下头。她的心情也一样。

话说回来，该怎么找出《女神》。

唯一的线索只有气味，但是强烈的相同香气充满在这个地方，无法锁定位置。

「往四周扫射吗？虽然不会造成重伤，或许可以把对方逼出来。」

「不行，这个方法不好。这么做不保证对方会出现，卡戎成员也会遭到波及。」

辉夜站起来，制止了这个主意。四人以外的成员倒在地上，昏倒在各个地方，流弹会伤及他们。

龙胆似乎也这么认为，没有说话。

「可是──不然该怎么做？要是不赶快找出来，又会有人牺牲！」

又会有人变成《勇者》。

「找出那家伙可能下手的目标……还是我来引诱对方现身──」

「东北方。」

东简短而平静的声音打断了龙胆。他不知何时站了起来，挥去身上的沙尘，龙胆、小雪和辉夜全目瞪口呆看着他。

东对三人的视线感到不解，像是完全失去自己刚才险些变成《勇者》的记忆。小雪战战兢兢地问起他来。

「东，那个……你没事吗？」

「没什么大碍，让你担心了。」

小雪低下头来紧咬着唇，一脸像是要哭了出来。

「《女神》的位置在东北方，没有根据，只是有这种感觉。」

「没有根据……？」

「虽然是靠感觉的……总之我认为在那里。」

唉，龙胆插进话来。

「慢着，东，我听不懂你的意思。你知道《女神》在什么地方吗？」

「大概知道。」

尽管这么说，他像是相当有把握，望向东北方准备展开行动。

「我也一起去。」辉夜说。

「我不放心让东队长一个人过去。小雪和龙胆都无法行动，所以由我陪你一起去。」

「我是无所谓，不过对方是《女神》不是《勇者》──进不了对方内心，你没问题吗？」

「……没有那个必要。」

辉夜身上依然穿着白袍，拳头用力击了下掌心。

「我得要揍《女神》一拳才能消气。」

「这我也同意，嘿！」

东接着一把将辉夜扛在肩上，「唉！」他无视辉夜的大呼小叫，跑向未来少佐留在现场的敞篷车。

少佐早就不见人影，不过车子依然在发动状态。辉夜被粗鲁地丢上副驾驶座。

「你会开车吗──」

「这是必修的训练课程吧，没问题。」

发动引擎，用力踩下油门，转动方向盘。方向一切换到东北方，东忽然一手按住额头，哀号了起来。

「呃……啊啊啊──」

「东队长？你没事吧？」

「……好像因为没有『孵化』，就这么留在体内了，真是有够麻烦。」

他碰着自己的右眼，露出狠毒的笑容后，向辉夜说了起来。

「中尉，刚才谢谢你。」

「……你居然会道谢，天要降下长枪来了吗？」

「要是真的有长枪从天而降就轻松了。」

他反常地开起玩笑，辉夜也露出了微笑。

少佐的车以超越极限的速度狂飙，车体到处是伤，但东和辉夜都没放在心上。

奔驰了一会儿后，辉夜缓缓说了起来。

「……我思考过一件事。」

尽管在强大的空气阻力与强风中，辉夜的声音仍十分清楚。东放开握住方向盘的手，检查手枪，同时听着辉夜说话。

「为什么《勇者》会攻击人类，而又为什么只有卡戎幸存了下来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我认为──这是一种生殖行为。」

「生殖……？」

「《勇者》大多是无差别攻击，不过已知不会攻击人类以外的动物。虽然说不是特地避开，但在没有人类的地方基本上不会采取任何行动，而在车站前、大学和住宅区这些人多的地方，则会出现活化反应。」

「瞭解──的确是没听说过在森林里或是海上活动的案例。」

「对，对象只有人类。对某特定种族进行接触……目的要不是捕食就是生殖。不过，从没听说《勇者》吃下人类。」

不是捕食的话，那么就是生殖了。

「你想想看樱的《勇者》，腹部鼓胀……好像要炸裂开来。那里面说不定是《勇者》的肉体。」

不只是她，其他《勇者》也一样。

一开始遭遇的《勇者》多是射出光波的远距攻击，丽奈的《勇者》基本上是近距离攻击，但在构造上会逐渐增加质量。他们的设计都是为了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，留下自己的痕迹。

「也就是说，因果关系是相反的。攻击只是手段──人类不是因为攻击死亡，而是因为不能适应《勇者》而死。」

「适应──」

「假设六年前《勇者》的攻击也是大规模的生殖行为，卡戎的各位只是碰巧适应而已。」

东什么话也没说，只是轻轻按住右眼，像是心情很复杂。

「六年前──我们不是从爆炸中幸存，而是卷入《勇者》的生殖行为……活了下来。」

「卡戎成员可以使用武器的理由，东队长的能力，卡戎成员《勇者》化后比一般人强，再加上卡戎有超越常人的体能与耐力，这些全部都解释得通了。」

「这话的意思是，」东咽了下口水。「我们体内或多或少有《勇者》的因子吗？」

他的眼里闪烁着光芒，看起来像是害怕也像是兴奋。辉夜侧眼瞥着他，有点吓到了。他嗤笑着，端正的脸庞扭曲了起来。

「大致上来说是这样。」

她直接应道。东狰狞的表情一变，低声说着。

「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我可以听见『卵』的声音，可是为什么他们听不见？我们的条件照理来说都一样。」

「……我想是距离的关系吧。」

「距离？」

「东队长，六年前离《勇者》最近的是谁？」

「从大家的话里听来，最近的是我。」

东说着露出了赫然惊觉的表情。

「……难不成和那有关系吗？」

辉夜平静地点了下头。虽然说这完全是她的推测。

「比方说，水球破掉的时候，最近的地方最湿，远的地方就没那么湿了对吧？我想是相同的原理。」

「……因为我距离最近──」

「对，东队长的适应度最高。」

所以只有在他身上发现能听见《勇者》心脏跳动的能力。

因为他受《勇者》的影响最深。

「实在不知道该不该高兴……」

「当然要高兴，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现象。」

东微微一笑。

接着，他看向前方。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，瞪视着前方。

「……接近了。」

「对，风中也能闻到──金木犀的强烈香味。」

《女神》就在附近。

不只是辉夜，连东也是第一次对峙。

只要击毙《女神》，就不会再有悲剧发生。两人自然握紧了拳头。

「……啊，对了。东队长，这个给你。」

辉夜从副驾驶座递给东一个东西。

那是东的刀，刚才捡起来的，只是在《勇者》化的动乱中断成了两截。刀身硬生生从正中间断裂，只有刀刃的那半边根本没有可以握住的地方。

「虽然破破烂烂的，有总比没有好。」

「破烂是什么意思，不过也是，的确只有『破烂』能形容。」

东愕然笑着。

「倒是只有手枪总觉得不放心，谢谢。」

「……你居然向我道谢两次，我看天上肯定会掉下战车来。」

香气很浓。简直像奔驰在金木犀里面。在遮蔽视线的空气前方，有个与人影差不多大小的东西。

六－四

看见人影时，辉夜与东同时直觉到就是「那个」。面对还只有豆子那一丁点大的身影，东大喊了起来。

「──你知道《女神》长什么样子吗！？」

「不知道！」

辉夜喊了回去，脱下白袍。

「倒是卡戎的各位是怎么分辨出来的！？如果只靠强烈的金木犀香味，应该是没办法跟喷香水的普通人做出区别。」

「香水的味道不会那么浓。」

「虽然说是这样没错。」

「……我们就是知道，不可能分不出来。」

东的回答很模糊，语气却像是有明确的根据。辉夜注意到其中的矛盾，但是刻意不提。

人影似乎终于注意到东与辉夜接近，逃得愈来愈远。

「东队长，撞过去吧！」

「收到。一撞上去就开战。」

东从驾驶座站起，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了布，双手握刀。他无视空气阻力，准备攻击。

没错，他双脚都站了起来。

尽管车子还在奔驰。

「东队长，油门……」

油门怎么办？她疑惑地看过去，发现油门已经踩坏了。

「……东队长！？我们不会也没命吗！？」

东稍微看了下油门，什么话也没说。

他像是在思考。辉夜缓缓抬起头来看着他。

风打在他身上，侧脸看来有些哀伤。

「东队──」

「抱歉。」

东始终面向前方，嘹亮的嗓音说着。

「为了不让你回到这里来，我是故意那么说的。我没有一次觉得你没用或是负担。」

「噢。」经他这么一说，辉夜想了起来。「我没有放在心上……」

她想起录音里的那些话。他确实是说了很多过分的话，不过此时的她早就忘了。

只是在那些话里面，有个字眼让她耿耿于怀。

「……你说我『可怕』是什么意思？我没那么可怕吧。」

东一时间像是大吃一惊，惊吓过去后，他似乎想起自己说过的话，在后座把头转到另一边去──辉夜有这种感觉。总之尴尬的气氛传了过来。

「啊──我没有怪你的意思，只是不觉得你说的可怕，指的是我体内的『卵』。」

「噢……那是──不过，那时候的你的确是很可怕。跟卵没有关系。你大概是有不能退让的坚持，只是我不懂是哪来的动力驱使你这么拼命。我不认为你需要做出那么大的牺牲。」

「所以觉得可怕吗？」

「对，好像看到奋不顾身冲上战场的战斗狂。」

「……明白。」

原来可怕是这个意思。舍身赶赴死地的模样，在他们眼里看来是十分骇人的景象。

「咦？那么现在这样不是很糟糕吗？我真的跑过来了。」

「……不，幸好你来了。」

那是意外温柔──而且坦诚的语气。

「明知有生命危险，你还是选择来帮忙，那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。」

辉夜别开头去，有些难为情。

以辉夜过去的个性，绝对不会来这个地方。大概会认为不值得为只相处短短一个月的队友，赌上自己建立起来的一切。

然而经历樱还有丽奈那些事──受到这些影响，改变了她。

「……我要是死了绝不会放过你。」

「我不会让你死的，因为辉夜，你是────」

轰，风声在耳边呼啸。

不只有空气阻力，还有干燥的狂风在吹袭。

「咦！啊，不好意思，我刚好因为风声没听到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你说什么？」

「没有，没事。」

东忽然沉默了下来。她没有把东的反应放在心上，注视着前方。

距离很接近了。一看见那东西──辉夜不自觉倒抽一口气。

因为那和她料想的模样完全不一样。

樱粉色秀发，翠绿色瞳孔。

「樱──」

眼前是樱的模样。

那是对东和辉夜都很重要的人。

「……未免太瞧不起人了……！」

东似乎也注意到了。辉夜朝提高警觉的队长大喊。

「那就是《女神》！东队长！」

「好──掩护就拜托你了！」

东跳上引擎盖，改由辉夜坐在驾驶座握住方向盘。她稍微调整方向──果断撞了上去。

【哇、哇啊啊啊啊！】

樱的外表加上樱的声音，简直是在耍弄他们。

她以为撞到了，但《女神》没有被撞倒在地上，而是爬上暴冲的车子引擎盖，与东对峙。

【东，拜托救我。】

樱的声音传来。

【我不想死，求求你──】

「不对。」东咕哝着。「樱不会像这样哀求，因为她很坚强。」

──东接下来的动作，辉夜实在看不清楚。

在前冲的车子引擎盖上，他手握两把刀，用力踏稳右脚，将身体重心压到最低，摆出从身上直接散发出杀气的姿势。

晴空下，两把刀刃闪耀锐利光芒。如同十字架的枕木，长度不一，但依然有一刀就足以将人击倒的魄力。直接握住刀刃的左手血流如注，一般人的话根本不可能撑得住。

再加上离心力，连坐在座椅上的辉夜也得死命撑着，不让自己被抛出车外。然而他像是无视重力，站得十分平稳。车子一撞上去，他直接挥出两把刀刃。

【好痛啊啊嗄啊啊啊啊！】

《女神》──不对，是樱模样的那个东西差点从引擎盖掉下去，伸出双手紧抓住车身，垂死挣扎着还想变换外形。她的身上宛如窜出杂讯，接着出现一位冰银色秀发的少女。

【哥──】

「住手，看了就反胃。」

辉夜看得一清二楚。有几秒钟的时间，东吸着气，的确是笑了出来，像是对少女的幻影不屑一顾──接着他用上全身重量，泄愤似地砍下抓住引擎盖的一只手。

「！」但就在这时，刀刃从东左手弹开了。东往辉夜伸出左手。

「中尉！」

「是！！」

辉夜只需要这一句话就明白对方的意思，将樱的武器丢了过去。

碰撞的力道使车身向前翻覆，实在很难控制丢掷力道，不过东还是稳稳接住了。

樱的武器还活着，虽然让所长截短了。而且，那是由《勇者》制成的武器。

「啊啊啊啊啊啊啊！」

东打了下去。他拿着樱的武器，往樱外貌的《女神》狠狠揍下去。

同一时间──车身大幅倾斜，侧翻──辉夜一察觉便赶紧逃脱，滚出车外。

【啊啊啊啊！！】尖叫声逐渐变得不像人类。辉夜站起来，看着那副模样忍不住叫了出来。那模样是──

「蜜蜂！？」

那是一只大蜜蜂。一只足足有人类身体那么长的大女王蜂就在那里。

「这就是《女神》……！」

辉夜当场愣住，她没看过这么大的虫子。然而女王蜂没有死──往愣住的辉夜发动攻击。

「……！！」

辉夜没了樱的长棍，没有可以用来对抗的武器，手上只有击不出子弹的克洛诺斯。

她当场判断那至少也是个武器，对蜜蜂举起了枪。

说不定那东西会稍微感到害怕，毕竟不知道击不出子弹──

「……啊。」

蜜蜂的巨大螫针逼近到她面前。那根有长枪那么长的尖锐蜂针，甚至让辉夜忘了胆怯。

（万一让那螫到会怎样？）

恐怕不会只是痛而已，最惨的情况是变成《勇者》。不，说不定还更糟。

一秒彷佛有好几个小时那么长，螫针眼见就要剌进辉夜的脸。

「──────」

周围感觉异常缓慢，辉夜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，将无法击发的手枪指了过去。

这么做或许只是垂死挣扎，也许她认为就算最后没有击出子弹，总是有反抗过了。她将思绪赶到脑后，轻轻扣下扳机。

──轰隆巨声响起。

她看见蜜蜂尖叫着被轰飞出去，周围时间跟着恢复正常。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事后，她喃喃说着。

「成、成功了……！？」

《女神》终究陷入濒死状态，并且再次试图变换样貌。

【辉夜。】樱的模样说。

【谢谢。】丽奈的模样说。

【辉夜。】哥哥的模样说。

「……不对。」

《女神》的样貌一变再变，发出做作的声音。

并不是外表相同就行了，这家伙──根本不懂。

「你完全不懂，人类没有那么肤浅而且单纯。」

她走近几步，为了给对方致命一击。

枪击不够，拿手枪殴打也是，这种间接攻击无法发泄心头这把怒火。

讨厌危险与暴力的她产生了这样的念头。

这才是最适合的解决方式。

「区区一只大虫子。」

她抓起触角，完全忘记恐惧。用力，用尽全身力气。

「──别给我装成人类的样子！！」

揍了下去。这一拳揍下去，虫子同时惨叫。背后好像有人往这里冲过来──

「辉夜！退后！！」

辉夜立刻跳开，在她面前，东阴沉笑着，握紧右手的刀，露出了像是修罗又像是般若的表情大喊。

「一切都结束了──死怪物！！」

接着一刀，从左边果敢斩了下去。

这一刀砍中颈部，随着叽咿咿咿咿咿的刺耳惨叫声，蜜蜂当场无力瘫倒在地上。

「……」

哈哈，两人都是喘不过气来。

好不容易──赢了。

然而他们没有得到强烈的成就感，或是战胜的喜悦。安心与惆怅同时袭来，疲惫的身体让他们再也动不了。

击毙的蜜蜂，面对尸体──辉夜忽然冒出一个想法。

「这个可以带回去吗？」

「……什么？」

东显得很厌恶。

「你到底在说什么……」

「这可是《女神》的尸体！是很宝贵的研究材料！」

「是、是吗？这我倒是不懂……」

「毕竟不能丢在这里，也不可能埋葬吧。」

辉夜的双眼发亮，在蜜蜂尸体前面蹲下来。

「问题在要带哪个部分，怎么带回去。考虑到大小，最好是按部位肢解……啊，对了。」

辉夜说着，把手伸向背后。

如同东先前的动作。

「东队长，刀借我。」

「……借刀做什么。」

「我要肢解这只蜜蜂，首先是把头与躯干切开来。对了，既然东队长在，干脆由你动手……」

「我拒绝。」

辉夜回头，表情相当意外。

「为、为什么拒绝？刚才你不是用力砍下去了吗？」

「这是两回事……！」

东说完便甩过头去，再也不说话。

辉夜的表情显得很不满，再次面对尸体。尽管是在黑暗里，《女神》的尸体辉夜看得很清楚，就在她正想试着徒手折断触角时──

「！辉夜！！」

东的大喊声惊动了她。他的模样十分惊慌。

「不能再待在这里了！」

「咦为什──！？」

她注意到周围的气温猛然──而且是异常升高。

她的血气全没了。难道《女神》死后会留下什么影响吗？还是对贸然接近尸体的家伙设下了什么机关──

「车子起火了！！快逃！！」

「嗄！？」

她回过头去，发现少佐的车正冒出熊熊烈火，汽油引发了火灾。

辉夜的手脚再次飘浮在半空中。

东又把她抱了起来。她已经习以为常，激动拍打着东的手，大声抗议。

「东队长！快折回去！女神、女神的尸体！」

「别胡说了！！那个就放弃吧！！」

「为什么一定要我放弃！？！？」

「因为会死！打倒《女神》后忙着收集研究材料，结果卷入车子爆炸丧命，这种笑话一点也不好笑！」

由于东跑得飞快，两人很快离开了车子旁边。紧接着，车子延烧至《女神》尸体，发生大爆炸，火势相当猛烈。

「天啊……怎么会……」

燃烧的车身旁，遭波及的《女神》，不对，是女王蜂在燃烧。辉夜无比哀伤地看着女王蜂焚毁的尸体。

「别难过了，中尉。这样不是很好吗？这下战争就结束了。」

「……怎么可能就这样结束。」

辉夜应道，整个人显得意志消沉。

「如果这个《女神》是单独行动，那么这个《女神》是从哪里生出来的，一定有生出这个东西的源头。」

没错──事情还没结束，元凶还在这世上。

「是、是吗……那不是很好吗？还有见到的机会吧？」

「……哪来的机会。」

「什么。」

「连前线的人都很难看见的尸体，我这个技研的人怎么有机会看到！」

辉夜的魄力吓到了东。

「这么难得的机会……！呜……」

「下次我杀只更大的，你就忍耐一下，好吗？」

「两只。」

「嗯？」

「我要两只。」

「好啦好啦。」东说，简直像在安抚小孩子。

「《女神》尸体……好想研究啊啊啊……」

这具《女神》尸体如果能带回去，肯定会是人类阵营的一大进步。

不只是辉夜的反魂研究，对所长进行的《女神》生态研究也会有很大的帮助。回到技研后，首先要做的是──

思考到这里，她想了起来。

「……啊怎么办！卵。」

会曝光，肯定会曝光。

「要是让人发现我可以和《勇者》说话，绝对会把我赶走……或是杀了当成实验体……！」

「杀是不至于……应该。」

「应该……！？别说得这么不确定！」

辉夜沉痛地说。

「东队长都还没请我吃高级烧肉吃到饱还有不会回转的寿司！」

「别偷偷加上寿司。」

「再加个甜点吃到饱。」

「好旺盛的食欲……」

东错愕地笑了出来。

「反正我想下场不会太惨。再说我们两个人都是一脚踏进《勇者》的领域，又成功回到这边的世界，对反魂研究有很大的帮助吧？」

「……呵呵，东队长真体贴。」

辉夜笑着，拭去因为害怕流出的眼泪。

「居然自愿成为实验体……我要是从军里逃出去，以后也要麻烦你多照顾啰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东莫名露出奇怪的表情，头转到另一边去。

「我不是怀疑，不过还是姑且问一下。」他开口说。「你没有辞职的打算吧？」

「当然没有。不管处在什么情况，我就是我。」

说不定所长会抢先一步，不过机会总有一天会出现。

辉夜绝不放弃，只要有人把自己视为希望。

只要自己还记得这一点。

「那么可以问你一件事吗？」

因为他的语气转为疑问，辉夜回过头去。

「中尉，虽然这么问有点晚了──你为什么到这里来？」

「咦……还真的有够晚，现在要讨论这件事吗？」

「毕竟刚才没空问。」

这么说也有道理。

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来，辉夜思考了起来。

仔细想想，不能来的理由有一大堆。情况有一时的确是很危急，而且无法继续在军里进行反魂研究，还有死亡的危险，全都是坏事。

然而，她一点也不后悔。

反倒是想到没有到这里来的未来，就让她背脊发寒。她今后势必无法再进行正式研究。或许《勇者》可以恢复成人类，但是死者绝对无法复活。

「天晓得……是什么原因呢。」

辉夜当场坐了下来，忽然感到头晕目眩。

战斗结束了，肾上腺素耗尽，这才让她感到疼痛。
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

「我以为你不会来，因为来了也没有意义……」

「我不是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，不过──」

她坐在地上，抬头看向站着的东。

「这次的行动很有意义，我不后悔。」

辉夜微笑着，不让一脸懵懂的东看见。

叽叽，无线电发出声音。杂音四起，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
『────连上了！！东！！各位！！都没事吧！？』

「未来少佐。」

那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的少佐。

『太好了──抱歉没办法陪着你们。』

「没关系，反正你就算在场，对战况也不会有太大影响……」

『……回不了嘴真是太痛苦了。』

未来苦笑。

『其他人呢？』

「幸好没有人丧命，有几名伤者。」

『收到。我派了救护车过去，再几分钟就会抵达，你们在那之前可别死了！』

「现在活着的人是不会死的，我不会让他们死──他们一定会活下来。」

『你还是这么爱耍帅。那么待会儿见。』

通讯中断，东往辉夜走了过去。他是来慰劳自己的吧──然而话还没说出口，「啊。」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情。

「怎么了，东队长。」

「……我忘记把车子的事告诉少佐。」

「啊。」

翻覆爆炸的车子已经不成车形，辉夜回头看见后笑了起来。

「……这也不是我们自愿的。」

「哈哈，听你说的。」

辉夜听着东的笑声，直接躺在地上。她看见东像是累得蹲了下来，有种一切都结束的感觉，仰望向天空。

天空始终是那么美丽，美得无可救药。

第一卷 终 勇者症候群

他们与勇者不可能相互理解。

因为勇者是为拯救无辜的百姓而存在。

一回过神来，人到了陌生的地方──听来好像很糊涂，无奈事实就是如此。少年一醒过来，人就在从没见过的地方。

他觉得自己刚才还在某栋楼的屋顶上，不知不觉竟到了中世纪欧洲风格的城镇。那里是飞龙与妖精过着平静的生活，与人类建立起交流的世界。

「……是梦吗？」

他穿着「普通的学生制服」，与这座城镇格格不入，然而没有人对他露出稀奇的目光。他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了空气，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并不讨厌这个样子。

「声音还有气味……这个梦好真实──」

「这不是梦喔，勇者大人。」

后面忽然有人说话，少年吓得跳了起来。

他一回头，不自觉愣在原地。

眼前是有着一头及腰的美丽银发，给人冰冷印象的美少女。

「这家──不对，你是……！？」

「我是这个世界的女神。」

少女面露灿烂笑容，大大敞开了双手。

「欢迎勇者大人来到我们的世界！」

少年愣住了，他还没开口，少女便凑了上去。呵呵，开心的笑容十分可爱，少年决定停止深入思考。

「世界啊……虽然是梦，就陪你演下去吧……」

「我就说不是梦了。」

银发美少女气呼呼地鼓起脸颊，竖起食指在少年眼前挥了起来。

「既然勇者大人受召唤到这个世界，还请有点自觉。我就是为此而来。」

「我能有什么自觉，毕竟才刚到而已。」

「我会教你所有该知道的事，你完全不需要思考。不过只有一开始喔。」

少女笑得娇羞，转过身，指向街道后面。

「看见了吗？那是下级魔族的一种，现在还很弱小，不过将来会成长为迫害人类的强大魔物。希望你能打倒那个东西。」

「唔……其他人没办法吗？」

「当然是做不到，所以才会召唤你过来。来自异世界的人有召唤特典，可以使用强大的魔法。」

原来是这样的设计，少年轻易接受了。因为是梦，不需要细想。

少女指向魔物，交给少年一颗像是红宝石的东西。

「你先往那个魔物把这个宝石──」

【──别听那种女人的话。】

另一个声音响起，打断少女的话。

他惊讶地看过去，银发少女的反方向又出现一名少女。

那个少女有着绯红色的头发，以及紫水晶般的紫色瞳孔。军服上面套着白袍，长相十分标致，只是散发出目中无人的气氛。

「呃……你是谁？」

【筱原·辉夜，我是来带你离开这里的。】

「离开这里？」

少年对这位忽然冒出来的狂妄少女蹙起了眉头，他对这种类型的女生没什么好感。

银发美少女马上介入，像在保护少年。

「勇者大人，别听她乱说。那也是魔族的一种，一定是魔王注意到你出现派来的！」

【哦，是这么说的啊。】

绯红色少女有一瞬间眯起眼来，接着转向少年。尖锐的视线看得他忍不住发抖。

【唉，我听说了──你跟吵架的朋友和好了吗？】

「咦？」

少年直视她的视线。

【你想和好吧？】

（对了，我──）

自己的确是和谁吵了一架。长相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蒙着一层雾，想不起来，不过自己是在和那个人吵架后，到了屋顶上。

【你不想知道那个朋友现在是怎么想的吗？你不想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，对方有多后悔吗？】

「什──」

少年难掩震惊，瞪着走到银发美少女前面的绯色少女。

「你、你是什么东西！？你又知道我什么了！？你其实是魔族手下吗！？」

【对，我根本不认识你。我跟你完全不熟，而且说不定也没办法互相理解。】

不过，绯色少女说，眼神十分真挚。

【不过，我可以救你。现在还来得及，离开这里吧。】

「为什么我──」

【你想和好对吧，所以你才会到屋顶上对吧。】

少年往后退一步。

在他看来，眼前的绯色少女非常可怕。忽然出现的这位少女究竟对自己有多少瞭解。

事情一件接一件想了起来。他在学校屋顶丢失了「那个人」的重要物品，他为了赔罪，与对方和好，所以到屋顶上去，结果失足坠楼。

「我──」

「！？不可以！！不可以相信那种东西！！」

银发少女慌慌张张闯入绯色少女与少年之间。

「不可以听魔族的话──」

【闭嘴，虫女。】

少女冷冷笑着，接着态度一转，对少年温柔劝说了起来。

【他也在等你。他说自己不生气了，要你回去。】

「他没有生气了？真的吗？」

【对，你回去见他就知道了。】

「……回去，可是……怎么回去？」

少女指向少年手中的剑。

只是这么一指，他就明白了。这把剑不是用来斩杀下级魔族的。

成为勇者时间尚浅的他，还留有足够的思考能力，足以思考哪一方才是正确的说法。

【回去的方法就是──用那个杀了《女神》。】

少女指着旁边的银发少女。

【选择权在你手上，要亲自动手杀了她还是不要杀她，你想清楚。】

「什么……！？」

她要少年想清楚，然而少年只是惊诧不已。

居然要杀人，而且还是刚见面的人。

「就算要我杀了她，这个人……」

「勇者大人！」银发美少女恳求着。

「拜托不要相信那种胡说八道！在之前的地方发生过什么事根本不重要。」

「……不重要？」

少年惊讶地看向银发美少女。

「对我来说很重要。」

他展现出反抗的态度，拉开与银发美少女之间的距离。

「在我心中，他──不，没错，这才是我。」

他稍微思考了一下，接着缓缓举起剑来。银发少女倒抽了一口气。

「不可以！勇者大人！难不成你要在这里结束吗！？」

银发少女悲痛叫喊着，语气令人忍不住同情。

「你好不容易来到这个世界！居然甘愿遭这个魔族欺骗，杀了我──失去一切吗！？你想冒险吧？」

「抱歉，我不讨厌你，也想冒险。」

在两名少女的关注下，少年低语着。

「不过，我希望可以和他一起做这些事……我想见他，只有一面也好，毕竟他愿意等我这种人。」

杀人（？）没那么简单──少年也明白。

然而，忽然出现的紫眼少女说出了他真正的心愿。

再道歉一次，然后和好──

【开什么玩笑。】银发少女说。

这话是对着绯红色头发少女说的。银发少女的脸部丑陋扭曲，诅咒似的朝少女叫骂。

【你老是在妨碍我们！你到底是什么东西！】

「筱原·辉夜，至于我是什么东西──你不需要知道。」

银发少女听见后外形丕变，变成有如虫子的丑样。

少年不自觉──分不出是有意还是无意，不自觉挥出了剑。他将美少女视为欺骗自己的敌人，等注意到时，剑已经穿过对方身体。

「啊……！？」

少年像是让什么东西围住了，彷佛他自己成了巨大的台风眼。

疑惑的他在台风里清楚看见了，银发少女如恶鬼瞪着自己的那张脸。她的脸扭曲得不像人类，嘴里发出昆虫振翅声般的鸣声。

那副模样实在过于吓人，少年甚至忘记先前的好感，别开了眼。

这里是什么地方。我想回去。我要回去。

他强烈希望着──

···

「──噢，醒啦。」

「真惊险。」

「及时赶上了，要是再深入一点，就回不来了。」

小雪和龙胆看着苏醒的前《勇者》，穿着学生制服的少年。

「做得好。如果你接受自己的理想，辉夜也没办法让你回来。」

「辉夜……？」

少年一听见这个名字，硬是要坐起来。

「到底是──怎么……」

「啊，你不用放在心上。救护车快来了，你躺着就好。」

龙胆让他躺下，看向从稍远处小跑步过来的少女──筱原·辉夜。

「噢，辉夜。结束啰。」

「太好了，情况怎么样？」

「……全身都是伤。」

不保证他能活下来，而就算活了下来，今后恐怕也无法恢复到可以走路的程度。

「不过总算是没有变成《勇者》，很好。」

辉夜轻轻笑着。少年有些困惑地向她提出疑问。

「那个……我到底是──发生什么事了？我没什么记忆……」

「不用担心，你就当生了一场重病，虽然会留下后遗症，已经没事了。」

然而这样的解释只是让少年更混乱。

「这……有这种病吗？我生的是什么病……」

「这个嘛──姑且就称为『勇者症候群』吧。」

辉夜蹲下来，对上少年的视线。

「症候群，你只是得了这种病而已。」

少年罹患的是让《女神》植卵所引起的疾病。

病名为勇者症候群。

「东队长，你不觉得勇者症候群这名字取得很贴切吗？」

「是啊，所长也挺会命名的。」

东随着辉夜的脚步走上前来，在她回头时，有点受不了地说。

命名的是技研的所长，不是辉夜。

「说到所长，那时候真是辛苦她了。」

「噢……你是指监视吧。」

摄影镜头准确捕捉到了辉夜接近《勇者》的画面。

虽然昏暗，毕竟是在户外没有遮蔽物的场所，其他军人都清楚看见了辉夜的动作。

在那些人眼里看来，辉夜是独自应战《勇者》，具有数秒内让勇者恢复成人类的「能力」。

「幸好有所长和未来少佐到处交涉、掩饰和恐吓……」

辉夜逃过了一劫，由于所长的帮忙，事情没有曝光。

「那家伙欠我很多。」所长是这么说的。

至于那家伙是谁，终究是不得而知。

「……只是做为交换，我被迫正式加入卡戎。」

「『被迫』这种说法太失礼了。」

「东队长没有资格说别人『失礼』吧。」

东显得很失落。

「你要回去就回去，所长一定会很高兴。」

「……不，她宁愿我留在这里还比较高兴……毕竟所长骨子里是疯狂科……不是，是一名研究者。」

「你是想说疯狂科学家吗？」

「可能有说也有可能没说。」

其实是说了。

「不过，和所长没有关系，是我自愿留在这里，和卡戎的大家在一起……而且，我得到允许可以自由使用设备，研究也能继续下去。」

「……还真是贪心。」

「毕竟我是遇上犹豫的事没办法忍心放弃的个性。」

辉夜选择不回到技研，决定正式成为卡戎的一员。

不消说，这么做是为了她追求的事物。她想继续研究，不想做出割舍，所以决定留下来。

只是──理由不只这样。这么做也有点是为了卡戎。

毕竟到头来，就算离开这里，相同的事情还是会再度发生，到时候他们还是得仰赖自己的帮助。

这也是她费尽唇舌说服等待自己的麻里，最后得到的结果。

救护人员抵达，将少年抬上担架。辉夜等人在一旁观看，紧张情绪也跟着放松下来。

「──话说回来，症候群实在太贴切了。那么中尉就是医生了吗？」

「嗯，跟医生有点不一样吧？我只是让症状延缓发病而已，说起来比较接近对症下药……」

东与辉夜。

「可是能治好吧，像刚才那样……啊，可是不能算治愈吧，卵还在，不是完全治好。」

「话说回来，我们到底做了什么好事，小雪。我们可是二话不说见一个杀一个。」

小雪与龙胆。

他们七嘴八舌聊了起来，少年从担架上朝他们喊道。

「──请问……！」

东等人回头。

「你们──究竟是什么人？」

「……」

他们互看向对方，由东率先做出回应。

「卡戎，为死者与生者引渡的人。」

「引渡……？」

「对，在人类的语言与思想不通的《勇者》，与我们人类之间。」

《勇者》封闭在自己的理想世界里，语言无法沟通。

唯一能与死者无异的他们交心的只有「卡戎」──这个名称的真正由来是古希腊语里面「美」的意思，带着讽刺的意味命名为「Kalon」。

然而，他们现在成了冥界的引渡人「Charon」，名符其实完成自己的职务。

「帮忙引渡……就只是这样而已。」

「而且也是保护人们的伟大工作。」

辉夜从旁插嘴。

「什么叫只有这样而已，这么说未免太凄凉了。我再加上东队长你们的能力，双方共同合作，我们才能发挥出最大作用。」

辉夜开朗笑着，接着朝少年说。

「我们不会让人类变成怪物，结束生命……这是我们的职责。」

少年听着她的回答，一副无法理解的模样。不过他似乎稍微释怀了点，让担架抬走了。

辉夜以及东温柔看向前方，有个同样年纪的少年正哭着等他过去。

（……《勇者》与人类不可能互相理解。）

四个人回运兵车时，辉夜不经意仰望着天空。

晴朗的蓝天下，她想起东说过的话──《勇者》与人类不可能互相理解，就像生者与死者也不可能。

（──可是。）

辉夜因为掠过脑海的这句话微微笑着。不只是这样而已──经过在卡戎的每一天，辉夜有这种感觉。

（可是，就算无法理解，还是可以提供协助，不需要放弃拯救。）

为了拯救人类，也为了拯救《勇者》。

这就是她战斗的理由。樱口中的理由，辉夜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。

「……所以我──」

所以她继续往前走。

直到永不放弃的她，有一天能拯救《勇者》，也能拯救人类。

···

「……对了，有件事我一直忘了问。」

回程的运兵车里，辉夜突然说了起来。

「那时候出现在东队长面前的《女神》，为什么会是我的外形？你看起来不像那种人。」

「……」

这个问题对辉夜有很重大的意义，只是运兵车里不知道为什么弥漫起尴尬的气氛。

「呃──不可以问吗？我猜是把我当成妹妹，只是好奇有没有其他原因。」

「……」

东没有回答，虽然说他一定听到了。

「……那个，东队长？」

「别说了辉夜。」

小雪笑着，语气里又是错愕又是好笑──不对，觉得好笑占了九成。

「那是这位队长最大的弱点。」

「──！小雪！！」

「谁教你以为大家都看到了，对龙胆全说了出来！」

「龙胆就算了，为什么告诉龙胆后，隔天所有队员都知道了！」

「那么有趣的事怎么能不跟大家分享？」

龙胆完全是乐不可支的样子。

「不过真没想到，《女神》呈现的是当事人的理想，你居然想让辉夜做『那种事』──」

「唉，注意你的用词！等一下，辉夜，这是误会！」

东拼命否认，龙胆与小雪则像是找到了有趣的玩具。

「在本人面前胡说八道什么……！！」

「你反倒得感谢我们没有告诉本人吧？」

「就是说啊，队长。你也到了年纪呢。」

「你的年纪明明跟我差不多……！不对，你们别害她真的误会了！」

辉夜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，轮流看向瞪着小雪与龙胆的东，以及另外两个人。

「呃，小雪？你们在说什么？」

「我们在说什么，就看东今后怎么展现诚意了……对了，我想要最近新出的化妆品。」

「我想要新的健身器材，那个意外满贵的。」

小雪与龙胆不知不觉露出了阴险的笑容。东像是察觉到他们的目的，一脸不情愿地挤出话来。

「……好吧，多少钱。」

「我的一万。」「我的四万。」

「唉，不会太贵了吗！？贵成这样……」

「辉夜你听我说，他看到的幻觉是跟你──」

「好啦五万可以吧！！」

小雪呵呵笑着，五张纸钞在她与东之间来去。

东嘀咕说给我记住，小雪笑得愉快，龙胆一脸不在乎，其他队员则是笑着他们的反应。

辉夜侧眼看着他们吵吵闹闹，呼地轻吁了口气，倚在运兵车车身上。

他们大概是有什么秘密吧。不过，她并没有因此感到寂寞。

（秘密的话，我也有──）

她回想了起来。

那是为了前往打倒《女神》，与东两个人坐在车上的时候。

碰上《女神》前，东最后对她说的话。

她假装因为风声没听见，只是距离那么近，她其实听得很清楚。

──『我不会让你死的。』

『因为辉夜，你是──我的希望。』

从运兵车车窗仰望天空，她微微一笑。这件事就当成是自己的秘密吧。

话说回来，居然因为可能会没命，特地说出这种话来。

「……有够难为情。」

这句话混入吵闹声里，幸好没有让任何人听见。

第一卷 后记

各位读者，第一次见面大家好，我是彩月レイ。

衷心感谢各位选择本书《勇者症候群》。

从众多作品当中挑上本书的各位，实在很有眼光。在充满丰富娱乐的这个时代，选择本书绝对不会后悔。

本作品可说是份量十足，而且这还是精简过后的结果。

因此好不容易才争取到这两页后记……写到这里却已经用掉七行字，一点计画性也没有。

因此这里先致上谢辞。

首先我要感谢负责评审的编辑部各位人士。各位从大量投稿作品里面看中本作，并且颁与电击小说大赏金赏这个荣耀的奖项，在此献上由衷感谢。为了不辱这个奖项，也为回应各位的期待，今后我会持续精进不懈。

M责编与N责编，感谢两位不厌其烦为搞不清楚状况的我提供指导。创作时也由于两位的协助，使本书得以成为比投稿时更加精采的作品。尤其我真的给M责编造成了很多困扰，老说要修改内容……肯定增加了不少麻烦，真的非常感谢。

感谢りいちゅ老师，为勇者症候群提供可爱又漂亮的人物设计。第一次看见辉夜他们的时候，我才终于知道「原来你们长这个样子」，万分感谢。

感谢为本书负责异型设计的剧団イヌカレー（泥犬）老师，得知您答应协助时，以及看到《勇者》的设计时，都让我大吃一惊。您的设计充满无法言喻的魅力，充实了本书的世界观，在此由衷感谢。

还有其他相关人员，尽管时程安排那么紧凑，各位依然协助宣传，并且赶在发售日如期推出，实在感激不尽。

推荐本书的安里アサト老师、川原砾老师、细音启老师、羊太郎老师，感谢各位在百忙之中拨空阅读本书，我感到非常荣幸。

平常给我意见，支持鼓励我的创作伙伴，正因为有各位，我才能走到这一步，谢谢你们。

最后是拿起这本书的读者。

这个故事是与怪物战斗的故事，同时也是心灵交流的故事。

每位人物都有各自的价值观，有自己的信念。这些信念正面冲撞，有时会轻易瓦解，或是相互认同做出改变。希望各位能从本书中，稍微感受到他们内心的挣扎、哀伤与决心。

各位读者，我们下一集再会，彩月レイ敬上。

第一卷 特典 龙胆、小雪与辉夜的扑克牌局

辉夜正式成为卡戎队员后的某天晚上──

小雪邀辉夜晚上一起玩扑克牌。她原本以为辉夜不会参加这种牌局，不过辉夜似乎是想放松一下心情，难得答应了邀约。

晚上的牌局说穿了就是赌局，不是单纯的抽鬼牌或是连连看，而是具有赌博性质。

「虽然说是我约你来的，辉夜你知道扑克牌的规则吗？我们今，天要玩的是换牌扑克。」

「大概知道。每个人拿五张牌，从点数和花色来比输赢，只是牌型不太记得……」

「规则致上就是这样，更正确来说是发牌后有一次换牌机会，这方面边玩边记住就行了。」

换牌扑克的规则不难。

玩家每人发五张牌，由手牌组成的牌型决定胜负。由于有一次换牌机会，因此讲求的是心理战。

庄家由被硬拉来参加的东担任。他一脸厌烦，心不甘情不愿地把牌发给大家。

「我很累了……」东边发牌边发牢骚，小雪看着自己手上的五张牌，始终板着一张脸。

（两对……一对五一对十，很难说好还是不好。）

两对为相同点数的牌各两张，比散牌（乌龙）和对子大。虽然不大，但这游戏本来就不容易组成牌型，也是有获胜的可能性。

她偷偷往龙胆看了过去，照样看不出他的表情。龙胆在这种时候总会摆出令人意想不到的扑克脸……只是获胜时的那张跩脸实在看了就不爽。

而辉夜的反应则是看得她一头雾水。辉夜歪头看着手上的牌，表情完全无法判断。

「啊。」辉夜惊呼一声。

数秒的沉默过后，她喊了起来。

「东队长你看，连续的数字再加上全部都是相同花色，九、十、十一、十二、十三。凑得真整齐。」

「啥？」

小雪不由自主叫了出来，同时看见东脸上抽搐的表情。

东看向小雪，无声问起她的意见。

『这样可以吗？』他的意思是──这样亮牌是可以的吗？

「无、无所谓吧？毕竟她是第一次玩。」

小雪佯装平静，轻轻耸了耸肩，只是内心混乱得不得了。

同花色的九、十、十一、十二、十三，这可是牌型最大的同花顺，不是在换牌前就能拿到的牌型，更别说是亮牌来炫耀。

这么一来不会有人敢跟。这岂止是一步坏棋，简直荒谬极了。小雪正要盖牌放弃这一局时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
（慢着，以辉夜的个性，会做这种蠢事吗……？）

辉夜聪明又有敏锐的观察力，会做出这种荒谬的事情来吗？

她又不是不知道扑克牌的规则，那么唯一的可能性就是──

（她在虚张声势……）

她特地让东看自己的牌，是为了提高可信度。东是个识相的人，不会特地戳破她。

假装自己有一手好牌来吓退对手，是牌局上常用的伎俩。扑克牌玩的是心理战。

（她到的可能是对子或乌龙──是为了诱导我们放弃的战略。）

她与龙胆悄悄对看一眼。龙胆似乎也是同样的想法，表情显得很有自信。

「有人要换牌吗？」东说。

「我不用换。」辉夜说。

我想也是，小雪暗忖。这种时候要是随便换牌，等于是拿石头砸自己的脚。

「……我换两张。」

龙胆换了两张牌，手上可能是三条。

小雪观察起自己的牌。她手上的牌是两对，最稳的方式是换一张牌，幸运的话可以凑到葫芦──两张同点数的牌加上三张其他相同点数的牌。她换了一张牌后，心里暗自窃笑了起来。

三张十，两张五，她成功组成了葫芦。点数不算大，但已经是很大的牌型。

「发完牌了，要下多少赌注？」

「这个嘛……」

因为难得一起玩扑克牌，三个人心想可以拿什么来当赌注，最后决定赌零食。

辉夜把放在眼前的糖果饼干全部往前推，也就是全下的意思。

「哦，没想到这么大胆。」

「真的，完全不像是第一次玩呢。」

然而，小雪因为她这样的举动确定了。

──她果真是门外汉。

一开始就全下，实在是太幼稚，而且也太拙劣的障眼法。

她或许知道这是场心理战，所以想跟着玩一把。

（很可爱，但是我可不会手下留情。）

「我跟。」

「哦……既然大家都全下，我也跟。」

所有人都全下。桌子中间堆满大量零食，到了决胜的一刻。所有人同时缓慢掀开手上的牌。

（葫芦不是那么容易组成的牌型，就算辉夜是两对，也是我赢了。）

反正再烂也不可能是最后一名。小雪这么以为──看见眼前掀开的十五张牌，她发出像是泄气的声音。

「……什么？」

龙胆是三条十一，小雪是葫芦。

辉夜则是方块的同花大顺。

小雪正僵在原地时，辉夜以天真的语气说了起来。

「啊，这样算我赢了吧？太好了，我还担心万一你们也拿到同样的牌型怎么办。」

输赢根本不是重点。小雪错愕地喃喃说着。

「不是……幌子……！？」

「……唉，东你这小子。」

龙胆狠瞪着东。

「庄家可以这样发牌的吗？」

「哪、哪样？」

「一般来说哪有可能一开始就拿到这种牌，你明显是做牌给她的吧？」

「我没有……」

「你的意思是这是巧合吗？一次就拿到同花顺？」

「……就、就是这么刚好吧？」

哪有可能。

小雪与龙胆再次看向对方，脑中又是相同的想法。

「龙胆，换你当庄家。」

「没问题。」

他们决定继续玩下去。

以结论来说，辉夜后来也都拿到了一手好牌。

龙胆发牌时拿到四条A，小雪发牌时拿到同花，也就是同一种花色的牌型。面对这种超扯的结果，小雪和龙胆都说不出话来。

虽然怀疑她出老千，只是在眼力好的小雪当庄家时，也没看见她有类似的举动。

真要说起来，第一次玩扑克牌的她不可能懂得怎么出老千，也没有必要这么做。

（也就是说……都是运气。）

她单纯是牌运好，而且是好到夸张。

「太好运了吧……！！」

那天总共玩了五局，每一场都是由辉夜获胜。不论是小雪卯足全力的装腔作势，还是龙胆的精心策略，面对豪运这种暴力全都一筹莫展。

辉夜的怀里抱满赢来的大量零食，喜不自胜地笑着。

「今天玩得很开心！下次再找我一起玩喔！」

「…………嗯，好。」

休想要我再找你一起玩，小雪下定了决心。

Short Story first used in Animate Japan

第一卷 特典 问题：求π的大小

「对了，洗澡的地方在哪里？」

辉夜刚来的第一天晚上──因为她这句话，与小雪等三人来到了更衣间。

那是在用完晚餐后。樱解释时不必要地多说了一句要不要三个人一起去洗，小雪虽然不甘愿，还是做起了与两人一起入浴的准备。

樱也就算了，和这个中尉一起洗是怎样？──樱没理会生着闷气的小雪，向辉夜解释起入浴规定。

「这里是公共澡堂，男生和女生分时段使用，要注意时间。」

「我知道了，技术兵科的宿舍也是这样。」

女生使用时间为晚上七点到九点，之后到晚上十一点前是男生的时间。

「晚上有战斗时，可能会没有余力注意时间──如果占用到入浴时间，男生那边会生气，小心一点。」

「是，我一定会小心的。」

辉夜苦笑着说，把入浴用品和内衣放在架上，位置是樱的左边，和樱右边的小雪反方向。

她们聊天时，三人各自做起入浴的准备，少女们的肉体不到数秒便完全裸露在外。

小雪娇小玲珑又纤细，没有多余赘肉，身材十分结实。她的体态追求行动与效率，身体实际上非常柔软。

樱的身材匀称，虽然前凸后翘，但又不至于到太丰满或是太瘦巴巴的地步。能明显地看出她身上的肌肉，腹肌稍微练出了线条。

（好久没一起洗澡了……樱的身材还是维持得这么好。）

「……啊，小雪，我忘记带卸妆油了，可以借你的吗？」

「可以啊，给你──啊！？」

小雪正要把卸妆油递给樱时，不小心让瓶子掉在地上。

瓶子在地上滚啊滚，她追了上去──好死不死滚到了辉夜脚边。

她好不容易捡起瓶子，视线一往上抬，正要脱下背心的辉夜就站在她面前。

「……！？」

小雪看见那东西，不由自主冒出这样的念头。

──好大。

她指的不是身高，而是身体的某个部位。

在小雪只有微微隆起的那个部位，从胸罩外面也看得出来的丰满双峰就坐镇在那里。穿着可爱的蕾丝胸罩，大方露出肌肤的辉夜，在同性眼里看来也是相当具有危险性。那个部位之外则是维持优美的身材曲线，更突显出那里有多么「硕大」。

（那……那罩杯是多大啊……！？）

她就算穿着衣服也是很醒目……可是看这个尺寸，没想到她居然还是穿衣显瘦的类型。

小雪不自觉往下观察起自己的身体。

尽管不到绝壁的程度，她也知道自己比平均还要少了一点肉。她有点在意，真的真的只是有一点在意。

（不、不过我毕竟是狙击手，胸部太大只会妨碍行动，况且每个人的身材不一样，也没有说哪边就是比较好。）

小雪默不吭声，在内心找起各种借口。辉夜注意到她，低着头眨了眨眼。

「浅治少尉，怎么了吗？」

「！？」

用疑惑的语气这么一问，小雪赶紧回过神来。

「没、没事……你挡到路了。」

她刻意推开辉夜，往浴室的方向走过去。她走到一半，转头瞥了眼一脸不解的辉夜。

「我、我告诉你！」

她稍微遮住自己的胸部，不服输地喊了起来。

「不是大就了不起！」

「……啥？什么意思？」

辉夜好像真的搞不懂是什么状况，一旁的樱硬是忍住没笑出来。

Short Story first used in Melonbooks Japa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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